回到家中,小桃還沒起床,我把方才在路上買的早飯放在桌上,找了個穩妥的地方把盛了美金的盒子藏好。這些錢並沒有給我帶來天降橫財般的興奮感,反而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堵得人心慌。我去洗了一把臉,把身上殘留著的吃完燒烤那種摻雜著酒精與羊膻氣的味道洗掉。小熊聽到我的聲音,從卧室里跑出來,朝我哼哼了幾聲。我擰了幾把它的耳朵根,朝卧室里偷瞄了一眼。她還在睡,烏黑的長髮撲在床上就像瀑布般觸目驚心。
我心裡暗嘆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麼跟她交代。罐子丟了,偷罐子的賊還留下了一百萬美金。這個錢我肯定是要交給她的,畢竟這是她家的東西。而那張紙條卻不能被她看到,要是讓她知道紙條上寫的什麼身處險地,還不知道她能再惹出什麼禍事來。
從昨晚我就想到,這件事王富貴應該知道點什麼,我原本思量著給他打電話,卻又不好把罐子的事直接跟他說。關於羅玉函是不是紙條上寫的那個李家小姐,目前恐怕也只有羅小莬跟他清楚。羅小莬還是個孩子,我不想讓她也摻進這件事情里。我斟酌了一下,還是給王富貴去了個電話。
「魚爺,您這個電話可是來得晚了點。」他在那邊笑著說:「我原本以為昨晚您出事兒的時候就會給我打電話。」
我心裡一驚,突然有種光著屁股站大街的感覺,自己藏著捂著的東西早已經被人知道了。
「你知道我出了什麼事?」我警覺地問他。看來我先前猜想的沒錯,他果然跟這件事情有關係。
「魚爺,您別吃驚。這件事不是我做的,至於我是怎麼知道的,您別忘了我家裡是姓孫的。」他在那邊打了個哈哈,我心裡不斷地開始想老九帶來的那幾個人,難道老九的人里也有孫家的人?這我倒是不奇怪了,以孫家的能力在黑社會裡安插幾個人並不是什麼難事。當年老九那頓打,可能確實讓他吃了教訓了。
「富貴,你跟我實話實說,老羊現在是不是有危險?」我索性不再隱瞞,直接問道。
「魚爺,伊爺的確是去了閔王台,現在有沒有危險我不知道,但要是他真下了閔王台,那就不只是有危險了。」他不緊不慢的聲音讓我感到胸中一陣煩躁。
「還有那位羅小姐。昨天我跟您說她身份並不簡單,其實我說得沒錯。我也是昨晚才知道,她原本是姓李的,此刻也應該處境堪憂。」
「你立刻到我店裡等我,我現在馬上過去。」我聽他說得嚴重,終於坐不住了。扣掉電話,正要起身,我一抬頭卻看到眼前站了個人,她一手拿了個杯子,一手拿個牙刷「吃吃吃」地刷了一嘴巴白沫。她盯了我幾眼,看我打完電話,迅速轉身跑進衛生間,「噗」地吐掉口中的牙膏沫,又跑出來問道:「我哥有消息了?」
我從桌子上揪了一根油條咬著,一邊往外走一邊跟她說:「你哥很好,你快吃飯。我出去一趟,一會兒回來給你訂機票去。」
「不許肘!」她一邁腿擋在我身前,身上還是穿著我的襯衣,白花花的大腿晃得我一陣頭暈目眩。一邊的小熊也討好似的站到她那邊,伸著舌頭看著我。
我說:「乖,哥一會兒就回來。」她卻不管,揪著我的袖子,把我拉到沙發上,迅速把昨晚洗乾淨的衣服拿過來,在我面前飛一般地快速穿好。這讓我對她沒一點辦法,還不敢就這麼走了。我敢保證,我前腳走她後腳就能光著大腿追上我。
等她收拾好了,我提溜著盛著豆漿油條的袋子,拿出一盒豆漿讓她一邊下樓一邊喝。小熊也非要跟著,眼巴巴地在一邊看著我手裡的油條。到了樓下我扔了一根給它。它三兩口吃完,跳上跨斗。我不得已帶著這倆貨又回到了店裡。
到了店門口,王富貴已經在門口站著了。旁邊的張大媽一臉戒備地盯著他一動不動。他看到我來,趕忙跑過來道:「您可算來了,您門口這門神都快把我看化了。」
小桃從后座上跳下來,舉著手裡的油條朝小熊一招手,小熊就從跨斗里蹦下來屁顛屁顛地跑過去,眼巴巴地看著她,一會兒作個揖,一會兒打個滾。看得我直罵它沒出息。王富貴在一邊一臉曖昧地悄聲問道:「這位,就是國外那位伊小姐?果然是清麗可愛得緊。」
我一邊開門,一邊跟他說:「你少廢話,一會兒說話注意點,別把事兒說得太嚴重了。」
張大媽在一邊看到我來了,過來把我拉到一邊,悄悄指著王富貴跟我說:「小魚,你怎麼還跟這樣的人打交道?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我指著王富貴大聲地說道:「他原本就不是個好東西!」王富貴在一邊一臉尷尬地笑了幾聲。
開了門,店裡一片狼藉,昨晚吃完燒烤就一直沒收拾。小桃可受不了店裡這味道,捏著鼻子開始忙前忙後收拾起來。我給王富貴使了個眼色,讓他跟我坐到櫃檯後面。「你說羅玉函是姓李的?你有什麼根據?」我低聲問他,「我小時候可跟她是同學。我都不知道這些。」
「魚爺,有些事您不去想,就永遠發現不了。」他嘆了一口氣,「我找人幫我查了她的戶籍,發現她的原籍並不是本地,而是保定。她1988年隨母改嫁到這裡,現在的父親姓羅。我查了一下這個姓羅的資料,發現了一個問題,當年和我父親同在一個考古隊的李正,就曾經和他一起下鄉插過隊,」然後他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道,「並且那位李伯父也是保定人士。」我沉默了。從小學到中學,我和羅玉函同學幾年,竟然對此毫不知情。
「這些年和我一起調查的只有伊爺,我一度以為另外兩家沒有後人了,一直到羅小姐去那個節目的海選現場轉了一圈兒。」他遞給我一根他的蘇煙,給我點上,繼續道:「以您對她的了解,她是這般藏不住的人么?」我苦笑著搖搖頭,據我所知,羅玉函一直都是一個很低調的人,甚至大多數人都不知道聚美齋有她這麼一位年輕女老闆。
「那麼她這個舉動就有點耐人尋味了。她恐怕是想借著電視機說點什麼。」他若有所思地眯起他的小眼,「認識那個東西的,只有當年參與這件事的人。譬如說:我,伊爺,恐怕應該還有一位張爺。」我從口袋裡把那張紙條拿出來遞給他。他看了一下,抬頭一臉鄭重地看著我說:「看來,不止你我知道他們在閔王台了。那二位現在怕真是凶多吉少啊。」
我抬頭看了一下依然在忙著收拾屋子的小桃,又低頭悄聲問他:「你說這個偷我東西留紙條的會是誰?院里的么?」
「不會是院里的人,他們可能還不知道那東西被伊爺放到你那裡了。」他想了一下繼續道,「況且院里要是想要那個物件兒,打著官方的牌子就明著搶去了,何必多此一舉?」
我點點頭,知道他說得沒錯,就又問他:「難道就是你跟我說的另一伙人?」話音剛落,突然覺得脖子上有些刺癢,就伸手把襯衣外套的拉鏈拉開了一點。
「說不準啊,」他苦笑著搖搖頭,「真不明白老爺子他們當年到底發現了什麼。恐怕我們得親自走一趟才能知道個確切啊。伊爺與羅小姐已經先行一步了。」他說完這句話,就開始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說:「你看我幹嗎?」
「魚爺,您有沒有覺得不得勁兒?」
「沒有啊,怎麼了?」我聽得一頭霧水。
他古怪地盯了我一會兒,「那您這紋身可夠酷的哈!」
我更迦納悶:「啥紋身啊?我紋身你咋看見的?」
他抬手指了指我的脖子。我摸著我脖子問他怎麼了,我脖子上沒有紋身啊,我胳膊上倒是有一個紋身,可這會兒我穿的可是長袖外套呢。他這麼一說,我更覺得脖子刺癢得厲害,又伸手撓了幾把。王富貴突然站起來抓住我的手,說道:「別撓!」我連問怎麼了。他正色道:「魚爺,您是不是碰過那東西?」
「什麼東西?」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閔王台裡面的東西!」他一臉嚴重地看著我。
我悶聲道:「當然碰過,你不是知道么?那玩意兒被老羊扔我這兒了,」我壓低聲音看了小桃一眼說道,「還他媽被人弄走了!」
「我的意思是,您有沒有用手或者什麼碰過它?」他轉到我身後,拉開我的衣領看了一下。
我仔細想了想,伊山羊剛拿來的時候,我要直接上手,被他一把拉開,給了我一副手套。昨晚我拿罐子的時候也戴了手套。只有前天晚上,伊山羊出事的時候,我情急之下是直接用手把它收起來的。
「碰過一次,」我老老實實答道,「也是事出緊急。」
「那就對了。」他耷拉著臉點點頭,眼神怪異地看著我,說道,「魚爺,您這回麻煩了。」
「什麼麻煩了?」在一邊像老闆娘一樣兢兢業業打掃衛生的小桃突然停下手中的活計,看著我們問道。突然,她一扭頭「咦」了一聲,好像發現了什麼,一臉疑惑地走過來指著我的脖子撇著嘴問道:「哥,你什麼時候紋的這個?好難看。」
我有點火大:「你們胡說八道什麼呢?我什麼時候往脖子上紋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