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桃花依舊

我勸自己別多想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少了一棵咱再找,然後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掙扎了好一會兒,我才又把心思放到當前這件事兒上來。

我看著床上的老羊還沒有一絲要醒來的跡象,就走出病房想找護士交代一下,我先回去找找那本日記。到了護士站一看,昨晚那圓臉小護士還在那裡,我問她:「你咋還沒下班?」

她抬頭看到是我,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什麼事兒?」

我心想現在的女孩子怎麼都這麼大脾氣?我強忍著不滿跟她說道:「你幫我看著點我那朋友,我回去有點事,去去就來。」

「一會兒你去交點住院押金啊,你可欠費了。」她拿著一張單子扒拉了一下。我說我不才交了三千了么?

她撇著嘴說了一句「不夠」,然後再沒搭理我。

我說:「你們給他輸的是金子啊?不是就是喝多了么?怎麼花這麼多錢?」

「有事兒問大夫去,我不知道。」她氣呼呼地瞪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什麼?」我盯著她問。她眼神躲閃了一下,不再理我。

我覺得昨晚在急診室里肯定發生了點什麼事,可她又不肯告訴我。

我也知道不會再問出什麼結果來,就隨便交代了幾句,轉身離開了醫院。

打車拐進路口,老遠就看店門口站著一個人。我下車一看,是張大媽。這才想起來,她的煙攤兒還在我店裡放著呢!

「大姨這麼早啊?」我趕忙小跑著過去打招呼。

「這都幾點了,還早?!」她把臉從圍得嚴嚴實實的大圍巾里扒拉出來,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小子昨晚幹嗎去了,怎麼這麼晚才來開門?做生意要像你這樣就都餓死了。我昨晚從網上看到有個小夥子沒錢租房,就在人小區里蓋了一個蛋,在裡邊住著。現在這個社會生存壓力這麼大,你還不勤快點。」

聽著她的絮叨,我頭嗡嗡直響,不住點頭稱是,趕快掏出鑰匙拉起捲簾門,幫她把煙攤兒抬出去。忙活完了,她隨手塞給我一個袋子,說:「還沒吃早飯吧?今早我包了幾個包子,你拿去吃,這麼大人了也不知道自己照顧自己。」

我也不客氣,接過來拿了個包子張嘴就咬,羊肉大蔥餡兒的,噴香。

我笑嘻嘻對她說:「還是大姨你疼我,就跟我媽似的。」

她說:「我可不想再要你這麼個兒子,我家裡有那一個就夠了。」然後她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來似的,一拍大腿,說:「對了,小魚,昨晚你大叔從外邊鼓搗了一個東西,說是什麼寶貝,你給我看看。」

我心裡一緊,這兩天我被突如其來的寶貝搞得快崩潰了。一聽連她也要拿個什麼寶貝給我看,我就沒心思再吃包子了。

看她跑出去從電動車后座上抱過來一個黃帆布包,我就更緊張了,心想現在咋這麼多黃帆布包?那黃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看起來也像是一個罐子。

張大媽看著我一臉糾結的樣子,有點擔心地問道:「小魚你哪兒不舒服?」

我看著她一臉期待,一橫心,打開了那個黃帆布的包裹。

當我看清楚包裹裡面裝的東西後,一下子就樂了。張大媽在一邊看我笑,趕忙問道:「這是個寶貝不?」

「這個東西嘛,」我指著那個東西說,「是不是打美食街路口那裡一個民工手裡買來的?」

「對對對,你大叔就是這麼說的。」張大媽一看我還知道來歷,不由得有些興奮,以為真是個好東西。

「然後他還說這是從那邊工地上刨出來的?」我笑著繼續問她。

「對對對,小魚你還真有本事,這些都知道啊?」張大媽絲毫沒有察覺到我話里的另一種意思,仍然很期待地看著我,希望從我嘴裡聽到這是一個寶貝的消息。

「唉……」我嘆了一口氣,有些不忍心說下面的話,「大姨,大叔買這個花了多少錢?」

「說是五百。」張大媽有些肉疼地吧唧了一下嘴。在她眼裡五百塊錢是一千個包子,是十來袋麵粉,是一家人半個月的口糧,「你快說啊,它是不是個寶貝?是哪個朝代的?值多少錢?」

「大姨,」我咳了一下嗓子,「這個東西,是個假的。」我看見她臉色立馬變綠了,趕忙又安慰她道,「大姨你別著急,你聽我說。」

「這個東西現在市場上有很多,都是河南人造的。它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九轉乾坤宣德爐。你看看上面雕的這些猴子馬啊什麼的,還有下面的香爐,這都是塑料模子壓出來的。」

「塑料的?」張大媽懷疑地摸了摸那個東西,「這不是漢白玉的么?你再仔細看看。」

「大姨,」我擺擺手讓她別著急,「這種材料,有不明就裡的人覺得是玉的,或者石材的,還有說象牙的,我還見過一個說這是紫砂的。其實這材料的學名叫『熱固酚醛樹脂』。」我看了看有些迷糊的張大媽,指著那東西繼續道,「當時那個人還跟大叔說用火試試來著吧?」

她點點頭,說:「要真是樹脂塑料的話,怎麼不怕火啊?還這麼沉?」

「這就是大叔上當的根本問題了,其實這材料您天天見。」我指了指外面不遠處擺著的一個撞球案子跟她說,「看著沒?那邊老劉頭那兒有的是。撞球,就是用這個做的。」

她一聽徹底急眼了,張嘴就罵:「狗日的臭老頭子,花五百塊錢買個大撞球!」我趕忙安慰讓她他別著急,我說:「這錢,大姨你放心,丟不了。」

我掏出電話,撥了一個號,接通了張嘴就罵:「王富貴你行啊,騙到老子頭上來了。你趕快滾到我店裡來。」

「魚爺,您說明白點,我王富貴就是再傻也不敢在你太歲頭上動土啊。」電話里的人撇著一嘴正宗的河南開封音有點摸不著頭腦。

「昨晚你是不是在美食街賣爐子了?」

「對對對,有這事兒,被個老頭花了五百塊錢買去了。」他有點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位老先生……是您什麼人?」

「你先別管什麼人,總之你趕快滾過來。還有,把昨晚的錢原封不動地帶來。」我扣了電話,又拿起個包子咬了一口,笑著跟依然怒氣沖沖的張大媽說:「您在這兒等一會,錢一會兒原封不動地還給您。」

她聽我這麼說面色才稍微好了一點。

不一會兒,一個矮小的漢子,從門口伸進腦袋來賊頭賊腦地看了看。

我一看正主來了,就跟張大媽說:「你看,錢回來了。」

「魚爺,有日子沒見了。」來人朝我抱抱拳,走了進來。

我笑著朝他招招手,指著張大媽拿來的那個九轉乾坤宣德爐問他:「你看看,這可是你的貨?」

「甭看了,這東西本市除了小號再無分號。」他話里話外還透著那麼點得意感,接著又從口袋掏出錢包,抽出五張看起來有些皺皺巴巴的紅票子,「既然找到魚爺這裡來了,我也絕無二話。」

我把錢接過來遞給張大媽,張大媽歡歡喜喜地接過去,然後又揪了一下我的衣角,低聲問道:「你怎麼還認識這樣的人?小魚我可跟你說啊,現在這個社會壞人可多著呢,你可得多長個心眼兒,別跟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學壞了……」

我笑著答應了一聲,張大媽這才滿意地走了。

我轉頭看著眼前這個賊眉鼠眼的漢子,說:「人家別的騙子還時常換換地方,換換招數,你倒好,萬年不變,同一個東西,同一個地方,連裝備也是就那一身民工裝。我就納了悶兒了,你在那片兒都混成這幾年最熟的臉孔了,怎麼還有人會上你的當?」

「玩兒唄,咱又不靠著這個活。」他鄙視地擋過我遞給他的白將煙,從兜里掏出盒蘇煙來,跟我說:「你那個太嗆,我抽不慣。」

王富貴,河南人,雖然長得賊眉鼠眼的像個騙子,當然他也兼職騙子這行,但其實他這個人並不簡單,可算得上是這行里的名人。他本名並不叫王富貴,而是姓孫,具體叫什麼誰也不知道,誰問他也不說。他算是河南永城孫家的一個嫡系子弟,說起永城孫家,可是我們這行里不得不提的一個家族,這些年北方古玩市場起碼有四分之三的假貨都出自他們手裡,但這也還不是讓他們在這行里威名赫赫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們姓的那個孫,是孫殿英的孫。王富貴這人,來我所在的這個小城有三四年了,從他手上流出去的東西也不是一星半點兒。並且因為孫家的關係,他掌握了很多這行里的消息。行里有什麼風吹草動,他保準是第一個知道的。

我和他認識還有個故事。當年他也是抱了個東西在美食街路口騙人,沒料想當時他騙的人是本地挺有名氣的一個大哥。後來那位大哥發現被騙,滿世界地追他。他誤打誤撞跑到我店裡來了。當時我見他可憐,就幫他藏了一下,後來又託人幫他說和,才把事情了了,所以自此之後他就跟我絕沒二話。

到後來,他也給我弄過幾件好東西。我這店裡曾經有一幅《惠泉夜泛圖》,就是他給倒騰來的。這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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