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罐非罐

走入包房的,正是聚美齋的老闆羅玉函。

羅玉函年齡與我相仿,還與我是小學同學。只是後來因為我父親那幾年做買賣,居無定所的,我就轉校走了,一直到我前些年回來,有發小在聚美齋請客吃飯,才又見面。至今我還保留著轉校時她送我的照片。

她小時候胖乎乎的,臉上還有雀斑,性格又有些潑辣,我們老喊她胖丫。胖丫在班上總是欺負我,到現在我還有心理陰影呢,這是玩笑話。不過十幾年過去了,她倒出落得跟一朵花兒一樣了,今天一身合體的職業裝,裝襯得她越發亭亭玉立。

「這位是魚爺的朋友?」她微笑地看著慌不迭用紙巾擦手的伊山羊問道,「歡迎光臨小店,不知道菜合不合口味啊?」

伊山羊趕忙起身,抱了一個拳,賠笑道:「這位就是羅掌柜吧?久仰久仰。」

羅玉函禮節性地朝他點點頭,眯起她那雙漂亮的丹鳳眼,笑著說:「敢問怎麼稱呼?」

我打小就見不得她眯眼睛,關老爺一眯眼就要人人頭落地,這位可是關二哥的超級粉絲。我一見她眯眼睛就覺得脖子後涼颼颼的,不由得想起小時候她打遍全班無敵手的本事來。

我正琢磨著我辦錯了什麼事兒得罪了她時,那邊伊山羊站起來使勁兒捋了捋他的大背頭,賤兮兮地伸出手說道:「鄙人匪號伊風清,是小魚的拜把子大哥,行里人都喊我伊山羊,您喊我小伊或者小羊都成。」

羅玉函倒是很大方地伸出玉手跟他握了握,笑道:「哦?伊大哥在哪裡高就啊?」

「鄙人在京里開了處小買賣,可比不得你羅妹妹家大業大啊!」伊山羊一臉賤笑地從皺巴巴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滿臉通紅倒是把他那紅眼圈藏下去不少。

「伊大哥說笑了,我們小地方的小魚小蝦怎麼能比得上京城裡的藏龍卧虎?」羅老闆接過名片耷拉著眼皮掃了一眼,又轉向了我,「一出手就是真金白銀的,我們姐妹可是有點消受不起啊。」

「玉函,」我搓著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一些,「好些日子沒見你了,最近好么?」

「我很好,勞魚爺費心了。」羅玉函眯著眼睛神色有點不冷不熱的,她又一指伊山羊,「我還不知道您還有這麼富貴的朋友,那您什麼時候把欠小號的賬給結一下啊?」

「嘿,老魚,你丫還該人錢吶?你這可太不應該了哈。」一邊的伊山羊一聽,又來勁兒了,跳著腳地往前擠,「妹妹你放心,這事兒包小太爺身上了。」

「那可多謝伊大哥了。」羅大掌柜笑眯眯地朝伊山羊點點頭,回頭跟站在門外露著半拉頭朝裡面瞅的小兔說道,「你還不快去把魚爺這幾個月在這裡簽的單子都拿過來算算?」

小兔飛也似的跑了。

我回頭看著伊山羊氣得直咬牙,拿手指戳了他油光閃亮的大腦門子幾下,低聲罵道:「你你你你你你……你大爺的!」

「噗……」羅玉函可能是看我戳得好玩,一下子就笑出聲來,一彎腰,一個圓形的玉瑗 從她胸前掉了出來,用一根紅繩兒穿著掛在脖子上蕩來蕩去。我一瞥,覺得那東西有些面熟。

我顧不得再跟伊山羊較勁,指著她胸前那個玉瑗問道:「這東西,你是從哪來的?」

她一看我直勾勾地盯著她胸口,紅著臉「呀」的一聲,捂住了低領衫領口露出來的一抹雪白。

我見她誤會,也顧不得解釋,走到她身前,伸手抓住那玉環。羅玉函又羞又急,低聲斥道:「你幹什麼?鐵魚你個臭流氓,你怎麼這樣啊?」

這時,小兔正好急匆匆地跑回來,手裡抱著一堆賬本,一推門,就看到我手伸在她姐姐胸前,一時有些發愣,支支吾吾地問她姐:「姐,這個還算么?」

我伸手把她撥棱到一邊,說:「還算什麼算,你先出去,我有話跟你姐姐說。」

「噢。」她撅著嘴巴一摔門又跑了。

伊山羊在一邊都看傻了,舉著大拇哥放不下來。我沒理他,直接從她脖子上把玉瑗摘了下來。羅玉函見我摘,也沒阻攔,由得我。我拿著那東西在燈下晃了晃。

這個玉瑗由兩個圓鐲組成,一個略大的玉瑗套在裡面一個小一號的玉瑗上,周身刻了一些螺旋狀的花紋。大小環是一個整體,是用一整塊上好的和田玉石雕刻出來的,精美絕倫,只是上面多了幾朵棗紅色的色塊。我對著燈光仔細看了一下,發現那並不是玉石本身的皮色,而是很老的沁色。從包漿程度來看,這件東西並沒有那種一般玉器長時間與人體接觸而呈現出的特有光澤。

「你這東西到底哪來的?」我看了一眼一臉慍怒的羅玉函,皺著眉頭問道。

「當然是我買來的。」她沒好氣地看著我說,「難道還是撿的么?」

我朝伊山羊招了招手,他一臉賤笑地走過來,暗中朝我舉了個大拇哥。我打掉他的手,問他:「你認識這件東西么?」

「玉扭絲紋瑗嘛。」伊山羊看了一眼滿不在乎地說道,「有什麼奇怪的?這類東西,潘家園兒有的是。」

我很認真地看著他,說:「你再看看!」

他伸手拿過去,在燈下照了一下,大驚道:「靠,是真的!」

他又仔細地看了一下,有些遲疑地跟我說:「這好像不是院里那件兒。」

「廢話,當然不是。」我指著上面那些棗紅色的沁色說道,「院里那件沒有這個顏色的沁!更不可能戴到她脖子上去。」

他接過去又仔細端詳了一下,還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些吃驚:「這東西還帶著土腥味兒,是出土沒幾天兒的東西。」

「難道現在到了戰國神器滿天飛的地步了么?」我狐疑地看了一眼羅玉函,又問她,「是誰賣給你的?」

她眼神突地恍惚了一下,忽又變得冷冰冰地朝我說道:「這個就不勞您費心了!這東西我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誰也沒規定我有個東西非得告訴你。」然後,她一把從伊山羊手裡把玉瑗搶了回去,轉身就要往外走。

我趕忙攔住她,急聲說:「玉函,你知道你這件東西是什麼嗎?」

「玉扭絲紋瑗啊,」她眯著眼睛看著我,「你們剛才不是說了么?」

「沒錯!」我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繼續道,「而且是一塊帶了血沁的戰國玉扭絲紋瑗。這可是真真正正的國寶,可謂之神器,故宮博物院就有這麼一件。這可不是一般的東西,也不是尋常人能夠得到的。」

「我當然知道它是真的,要是假的我還買它做什麼?」羅玉函不置可否地說了一句,又似笑非笑道,「我是一般人么?」

「玉函,我不是開玩笑。」我一臉嚴肅地看著她,努力保持著自己的平靜,「若是你實在不方便講明這東西的來路,我也不問了。但有一點,這件東西還帶著屍氣,你以後不要再戴在身上。」

「幹嗎聽你的?」她耀武揚威似的把手裡的玉瑗麻利地套在脖子上,眯著眼睛說道,「這跟你魚爺有什麼關係?你又憑什麼管我?」然後一甩手,轉身走出了我們的包廂。

我有些無奈地看著她關上了門,消失在視線里。伊山羊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我說你小子一直一個人過呢,枉費我跟小路還替你操心,原來這是惦記著大魚呢!」

我沒好氣地打掉他的手,說道:「別胡說八道,我們只是朋友。」

伊山羊掐著蘭花指,陰陽怪氣地捏著嗓子學羅玉函:「這跟你有啥關係,你憑什麼管我……」我揚手作勢要打,他趕忙嘿嘿笑著躲到一邊。

氣氛一下子又變得有些沉悶,我再也無心喝酒,憂心忡忡地說道:「方才那個東西不簡單,上面還有血沁,而不是土沁。」

伊山羊兀自抓著大蝦,滿不在乎地說道:「我看到了。不過也不一定是血沁嘛。好像小太爺還沒見過一件真正從土裡刨出來的帶血沁的東西呢。哪兒有這麼巧,就被你這個相好得了去?」

我嘆了一口氣,朝他說道:「你拿來的那個罐子上面,也有這個沁色。」

他聽到我這麼說:趕忙咽下嘴裡的食物,一拍自己的大背頭,恍然道:「哎呀,我說那個顏色好像是在哪裡見過。」

「而且,」我頓了一下,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剛才聞到的,不只是土氣,還有屍氣。」

「那東西跟你那個罐子一樣,都是真真正正死人的東西,連味道都一模一樣。」我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懷疑,它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伊山羊忽然站起來,一抹嘴巴,朝我說道:「吃飽了,走,回去。」

我點點頭,把桌上的日記本包好遞給他,然後跟他一起走出了包廂。

一出包廂,我就看到小兔站在門口。我奇怪地問她:「你怎麼還在這裡?你姐呢?」

「剛才急匆匆地走了。」她有些擔心地說,「走的時候也沒跟我說別的,就說讓你把賬結了再走。」

我一頭冷汗地掏出錢包,跟著她去前台把賬結清。出門我把跨斗開過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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