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緘默的真相

多少年來,李二苟的哭喊聲一直回蕩在我的夢裡,我知道我們對不住李二苟,如果連長這樣做,我會毫不猶豫地指責連長,但連長死了。我沒有了推諉的借口,我只能選擇和他一樣的做法。

原因,我不知道怎麼說這個原因,我想了多少年,最後能想出的唯一答案還是連長說過的話:這是戰場,我們沒得選擇。是啊,我們連自己的生死都選擇不了,又有什麼權利去替別人選擇生死。但這並不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李二苟,兩天以後,在師部的旗杆下,我又看到了李二苟。

李二苟正如他所擔心的那樣,被我們的巡邏兵抓住了。認識他的人並不少,群情激憤之下堅決要把他當漢奸弔死。李二苟的脖子吊上繩索的時候,他拚命地喊著:「我不是漢奸,我不是漢奸,我是來找人的,你們裡面有人可以替我作證。」旁邊的士兵喝問他軍營里和他接頭的姦細的名字,他張大了嘴巴,獃獃地說不出話來,最後哭了起來。

圍觀的士兵鬨笑起來,罵他是鐵杆漢奸,想混進軍營幫日本人打聽情報,臨死還要撈根救命稻草。有士兵在快意地喊:「快看狗漢奸嚇得尿都撒了出來。」繩子越收越緊,李二苟腳尖踮在地上亂踏,喉頭咯咯作響,突然掙脫了手上的繩子,雙手卡開套緊脖子的繩子,使勁地吼了一句:「爺死得不值啊!」

士兵們一下拉緊繩子把李二苟吊了起來,半空中李二苟伸長脖子晃晃悠悠,像一隻褪了毛的風雞,舌頭吐出老長。我和李存壯遠遠地在屋子裡看著,李存壯放下手裡瞄準李二苟的步槍,吐了一口氣:「也好,否則萬一他提到我們和張三彪,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手開槍。」

我默默地摘下軍帽,對著空中李二苟的屍體行了個軍禮。隔壁,張三彪正向師部傳達司令部的指示。

李存壯對我說:「起碼李二苟死前能像王強一樣喊自己一聲爺。」我看了看他,沒有說話。李存壯又說:「張三彪應該快和師長他們說完話了吧?你說這次師部會不會發個勳章啥的給我們?」我看了看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熱茶。

李存壯難得地沉默了,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感覺室內和外面一樣的冷,只有手中的茶碗還能給身體一點暖意。李存壯從懷裡掏出張福春留下的刺刀,使勁地用袖子擦著,擦完舉起對光照了照鋒刃。我拿過李存壯麵前的茶碗,倒了一碗茶推了過去:「老李,你的腿怎麼說?」

李存壯笑了笑:「軍醫說了,只能簡單包紮下,希望別化膿,化膿就得截了。哎,聽說師部準備升你做正連呢,到時候關照關照老哥啊。」我看了看右手中指食指的殘樁:「再說吧,哪有那麼準的事情。」

李存壯把刺刀放回懷裡,我看著他的動作:「老李,待會兒我準備找張三彪談一談,你去不去?」李存壯搖搖頭:「算了,人家是大官,你們當官的談吧,我還準備去軍醫那轉轉,換個紗布。」我哦了一聲。

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話聲從門裡漫了出來,估計張三彪和師長他們談話結束了。李存壯拄起拐杖要走,我看他走到門口,喊了一聲:「老李,你覺得我們有沒有必要也要好好談談?」李存壯拄著拐杖回過頭來看著我,盯著我的眼睛:「談什麼?」

我也盯著李存壯的眼睛:「談談王強最後和你的談話,談談蛟道里的女屍,談談你知道我不知道的東西。可以嗎?」

李存壯笑了:「泉子,你不相信我?」我搖搖頭:「老李,連里現在就剩我們兩個人了,我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但你讓我怎麼相信你?我是新兵,但我不是傻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存壯麵無表情地盯著我,忽然笑了:「對,對,你是聰明人,聰明人總要自找煩惱。那你慢慢聰明吧,我先走了。」李存壯再次轉身,我正聲喊了一句:「李存壯!」

李存壯慢慢轉過頭來,我站起來看著旗杆上李二苟隨風晃悠的屍體:「底下我和軍部的談話,我會告訴他們從連隊被打散到回歸師部三天里,你的行為有太多可疑的地方。鑒於安全考慮,我將提議軍部將你隔離到戰鬥結束。」

李存壯撓撓頭皮:「幹嗎幹嗎這是?我有說不和你說什麼了嗎?我這不是急著找醫生么。晚上,晚上吧,你去弄瓶酒,弄點花生,你要問什麼問就是了,可別坑我啊泉子,你跟上面一亂說,我可給你毀了。」

我點點頭:「好,晚上,不見不散。」張三彪推門走了進來,李存壯連忙說:「兩位長官慢慢談,我先退了。」轉身關上了門。張三彪看著他出門,回頭對我說:「這位兄弟腿傷沒大事吧?」

我告訴他「難說,截肢的可能性很大。」張三彪嘆了一聲:「陳兄弟,這次,你們犧牲真是……唉,不知道怎麼感謝好。還有曉剛,他也……唉。我們幾年沒見,沒想到最後連句話都沒說上他就……」

我看著桌上的茶碗:「是啊,曉剛,還有連長,還有外面的李二苟。」張三彪端茶壺的手停住了:「那個翻譯?他怎麼了?」我看向外面的旗杆,沒接張三彪的話,「還有王剛,還有王強,他們犧牲的時候你都不在場。」

咣啷一聲,張三彪手中的茶壺落地,嘶聲說:「王剛?王強?王家兄弟倆?他們為救我死了?」

我站了起來:「對,王剛王強!你曾經的兄弟。他們死前讓我一定要告訴你,當年皇姑山上你中的毒,絕對不是他們下的。」瞬間張三彪冷靜下來:「好,我聽到了你帶的話。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麼多年,我已經想明白了,那次的毒,根本就是王強的老婆,那個叫秀花的女人,在我們出發去皇姑墳之前敬我的那杯酒中下的。」

「如果不是王剛或者王強讓她下的毒,那麼那個女人,就很有問題了。王強有沒有提過她?我現在懷疑她當年是日本的姦細!是日本人提前安插在皇姑山上的。」

我搖搖頭:「不可能,秀花早就死了。」張三彪追問:「怎麼死的?有人親眼看見她死沒有?」我低聲說:「是被日本兵糟蹋死的,王剛王強都在場。」張三彪一下坐在李存壯坐過的凳子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搖搖頭:「不知道,我只是把王剛王強的話帶到,信不信是你的事情,他們還說,你永遠是張三哥。」張三彪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我面前的茶碗把茶水灑在地上:「過去的都過去了,兄弟情分在,杯水泯恩仇。剛子強子,張三彪承蒙你們叫一聲三哥了。」

我點點頭:「謝謝了。」張三彪連忙說:「哪裡的話,我應該謝謝你幫我解開了這個心結才對。還有感謝你們這些年對曉剛的照顧。」

我們又沉默了。張三彪想了想:「說些開心的吧。這次我從台兒庄李司令那帶了兩枚勳章,原本準備發給古軍長和趙副軍長的,現在我們一致決定這兩枚勳章還是給你和剛才那位傷了腿的兄弟更合適。軍營里都傳開了,大家都為你們高興。」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兩枚?兩枚不夠,有七枚不?」張三彪愣了一下:「七枚,周連長,曉剛,剛子強子,你一個,還有那位腿傷的兄弟,六個吧?怎麼多了一個?」我沒回答,看著外面旗杆上吊著的李二苟屍體。張三彪點點頭,低聲說:「算了,別想那麼多了,不要辜負了大家的好意,你就當幫他們領的。明天上午九點,在集合場台前,我代表李長官親自給你們授勛。」

我點點頭,張三彪哈哈一笑:「好,那我先告辭了,明天九點見。」我喊住了張三彪:「軍長那有酒沒有?我想弄點。」張三彪笑著點頭:「有,有,沒有我也讓他變出來,不過我有內傷,軍醫說一個月不能碰煙酒,就不陪你了。」

張三彪出去了,午飯時候,軍長的勤務兵送來了兩瓶白酒和一些牛肉乾,我待在屋子裡直到天黑也沒見李存壯出現,正準備去找他,李存壯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一見桌子上的酒菜,李存壯眼睛一亮,大呼小叫起來,笑罵著把油燈撥亮,自顧自地倒了幾杯下去,嚼著牛肉乾含糊不清地對我說:「泉子,你真的要升了,瞧瞧這待遇。」

我沒理他,搶過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對李存壯說:「說吧。」李存壯剔去牙里的一根肉絲,眯眼睛看著我:「還是你問吧,你問,我就答。」

我點頭說:「也好,我問你,那天在山洞裡,你為什麼要把那女人的屍體放在我旁邊?還有我們下火車的時候,王強發現你在山洞裡隱瞞了火柴數量之後,你說了什麼讓他那麼驚訝?你到底給王強看了什麼東西?」

李存壯美美地嘬了一口酒:「也沒啥,不過是副金耳環吧。就是當年皇姑山上,王強給秀花打的金耳環。」我騰地站了起來,指著李存壯:「你,你就是王剛王強說的那個從秀花房間翻下懸崖的黑影,那天你也在皇姑山上?!」

李存壯拚命地豎起食指:「噓,噓,你還想不想聽我說了。哎,這油燈怎麼又暗了。」我深吸一口氣坐下,看著撥弄油燈的李存壯:「怎麼會那麼巧,你去那裡做賊?」

李存壯嘿嘿一笑,「是啊,做賊,不過不是偷東西,是偷人。」我驚問:「你和秀花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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