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璧輝歇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一、那個山洞在獵戶被抓走後,日本人在洞里埋了伏兵,他剛進去準備下手,卻遇見了國民黨的潰兵突擊了山洞,他只有躲進了巨石後面的密道。
二、再也想不到的是,在那群國民黨的潰兵里他居然看到了王剛王強,也許是天意吧,上天把這兩個人也送到了徐州戰場上。
三、這支隊伍似乎不是一般的士兵,尤其是那個連長,一看就是會功夫的,而且好像察覺到了他的存在,看守得很嚴密,他根本沒機會查看王剛王強的東西。夜裡好容易他利用兩具日本兵的屍體製造屍變脫了身,但那個連長也尾隨追蹤了他,一直到天明,他差一點就脫不了身。
四、天明後他考慮到石井的部隊馬上要到,怕石井在岩洞里發現那條密道,於是趕回山洞附近觀察。沒想到那支隊伍還沒有離開山洞,被石井的軍隊堵在了裡面。看樣子石井以為我打聽山洞只是和你們軍隊有勾結,在山洞裡接頭,決定將你們活捉當罪證抓回來等上面處置。但他留下的從那個從連長那偷來的步槍,被石井發現了。他見事情已經無法挽回,怕石井繼續搜藏旁邊發現自己的行蹤,便提前回來告訴了我這一切。
石井出發前將那獵戶活著的妻子放在了柴房裡想給我造成壓力。那女人已經瘋了,一直嘀咕女兒還活著。我告訴回來的他要想一切辦法在明天日本華東軍大部隊來之前將石井的人全部滅口,還要完好地救出王剛王強兩人,最好能讓我們兩人都混進你們的隊伍里去。
他說他已經想到了這點,提前在山神廟的山神像里做了手腳,就等晚上動手,讓我安心地待在柴房裡,他夜裡一定會來通知我,並迷昏了那個獵戶的妻子,帶走了挖出的獵戶女兒的屍體。直到山神廟發出巨響不久,他出現在了柴房裡,但腿受了傷,而且已經進入了那個女孩子的身體里。我依然不知道他長得什麼樣子。底下幸虧了你強爺,不然我還真沒機會和你們同行。
再下面的事情我不用說了吧。你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他為什麼開始猶豫著不想來這裡了。因為他發過葬身蛇口的毒誓,而那個密道里,就有一條巨蛇。而他說過自己身上那種黑球的氣味非常招蛇,真可惜,他就這麼死了。說起來,他倒是唯一一個真心對我好的男人。呃,還有個,就是強爺你的弟弟。我已經裝發熱騙了他的衣服,也碰過了他的全身,但沒有一處像是藏著寶物的。但我相信,像王剛那麼謹慎的人,東西一定不會離自己太遠。他應該就放在你們隊伍的什麼地方,只是你們自己也不知道。陳長官你有話說?
我冷冷地看她一眼:「對,我想說,聽你的語氣,看來你對寶物比對那個你覺得真心對你好的人重視多了。」金璧輝笑了:「怎麼說呢?難道在密道中你們看見他的屍體不噁心嗎?我想他是聰明的,所以一直不讓我看見他的真身。等下,我聽到馬蹄聲了,麻煩強爺你去窗戶邊喊王剛從車後面上來,不要耍花樣,不然就等著車裡的人全給你陪葬吧。你們兩個扶他一下……」
話音沒落,後面虛掩的鐵門砰地被撞開,一頭馬砰地撞了進來,正好把我們和金璧輝隔開,馬肚子下鑽出王剛,就地一滾,手裡長槍槍口對準了金璧輝的肚子,喝道:「別動……」
金璧輝眼都不眨地看著王剛,「你終於來了?知道我要什麼吧?」王剛看著金璧輝:「你先把槍放下。」王強喊:「剛子,殺了她,殺了她。」金璧輝笑了:「該放下槍的是你。我還是那句話,東西不拿出來,我就讓全車人給我們陪葬。」
金璧輝的槍口始終指著地上的炸藥包,但王剛也沒放下槍,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早該想到你有問題的,山洞裡,解開你衣服的時候,我應該想到的,普通的女人,怎麼會穿那種綉龍描鳳的金肚兜呢。」金璧輝眼睛裡又露出了笑意:「不是你沒想到,而是你不好意思去想,你真的是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身體?」
王剛沒說話,金璧輝看著王剛,呼吸有些重了起來:「剛子,跟我走吧。復興滿洲國,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相信我,比你現在這樣當個窮大兵有前途多了。也許,也許你還像在山洞裡那樣保護我,以後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王剛沒說話,搖搖頭,王強罵道:「連日本人都能上的貨色,還想勾引我弟弟?他就是打一輩子光棍也不會看你一眼的。」金璧輝臉色真變了:「王強,你不要逼我。」
王剛掉頭喊了聲:「哥,你少說兩句。」金璧輝緊張地看著王剛:「剛子,你想想,你好好想想。這是一個機會啊。也不要你當漢奸,你只要把寶物給我,幫我復興滿洲國,等滿洲國強盛了,還一樣可以把日本人趕出去,對不對?那時候你就是英雄,萬人景仰的英雄,你想想。如果,我……你想想。」
我們最不願看到的事情發生了,王剛點了點頭。王強怒叫起來:「剛子,你真的拿了東西瞞了我這麼久?」我喝道:「王剛,你清醒點。」金璧輝看著王剛連眼睛都不眨:「剛子,你現在要相信自己的決定。你沒必要一直躲在你哥後面,其實我早看出來了,你跟著他是不放心他,一直在照顧他對吧。但有誰說你好呢?你只有走你的路,他們才會看到你,你不需要跟著他們的路往前走。」
王剛痛苦地叫起來:「都別說了。好,東西給你,我跟你走。你放了我哥,還有,不要為難泉哥和李哥,我做你的人質。我陪你走。」金璧輝立刻說:「好,東西在哪?」王剛朝窗邊撮了一聲口哨,窗外一匹馬飛奔了上來。
王剛靠近窗口將套在馬脖子上的包袱拿下,金璧輝咽了口唾沫:「好,好,給我,給我看看。」
王剛老老實實地說了一聲:「哦。」我們憤怒地看著王剛,王剛就在金璧輝要接到包裹的時候,忽然大喊一聲:「要東西你自己去撿吧。」甩手把包裹扔出窗外,套在了奔跑的馬脖子上,馬受了驚長嘶一聲,停住腳步,掉頭回跑。金璧輝狂叫一聲,瘋了一樣衝起來從窗口躥了出去,一下落在馬背上,甩手對窗戶開了兩槍,我們連忙卧倒,聽到車頂又是一槍,應該是劉曉剛開槍了。
片刻後我站起來看見王剛還站在窗戶邊上,我們興奮地說:「剛子,真有你的。」王剛沒有回答,慢慢地沿著車廂鐵皮面朝下倒了下來,我們慌忙把他的身體翻了過來,一顆子彈正中他的眼睛,血和腦漿沿著槍洞滴了下來,毀去了他年輕而英俊的臉。我們一路經過那麼多兇險的事情,王剛都能化險為夷,最後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一個女人的手裡,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有。
我想本來王剛是來得及卧倒躲過子彈的,但他太仔細和聰明,知道金璧輝出去時一定會開槍,他不能冒讓子彈打進車廂引起爆炸的危險。他想出這個引金璧輝出洞的辦法的同時已經準備犧牲自己了。所以在戰場上,你和誰相處更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陪你相處得更久。
王剛是最好相處的一個人,但他也是我們裡面第一個死去的人。戰場上的生死根本和我們的喜惡一點關係都沒有。就是我們自己,也許會被最後一場戰爭中最後一顆子彈打中,也許會被參加的第一場戰爭中開始的一顆子彈就擊中了胸口。所以沒有人比我們當兵的更厭惡戰爭了。
但我們不是為了自己在打仗,就像執著於尋找寶物做她的復國夢的金璧輝一樣,我們也有必須守護的寶物——在我們的夢中總有一個沒有日本軍隊耀武揚威的國家,所以我們永遠沒有選擇。後來我從劉曉剛那知道,王剛留給金璧輝的包裹只是包著王強從鬼子那搜來的兩鐵皮瓶酒,是劉曉剛在車頂用手語告訴了王剛車廂里發生的事情。
最後拿走那件寶物的人我終於知道了是誰,王強說得沒錯,王剛是不會騙他的,王剛連看都沒看過那東西。但我情願永遠不知道真相。
那也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那個叫金璧輝的女人,她也是唯一一個奇蹟般地從劉曉剛的槍法下逃脫的人。幾年後,隨著日本人的傀儡政權滿洲國在東北的擴張,一個叫川島芳子的日本名字響遍大江南北,成為我們中國人噩夢的時候,我不知道她還會不會想起曾經費了千辛萬苦,最後得到了一個裝著兩瓶酒的包裹,會不會想起在陰暗的山洞裡一具詭異的屍體,和一個姓王的年輕中國人。
王強用手捂住弟弟眼中的槍口,看著我們獃獃地說不出話來。連長先進了車裡,看到了王剛的屍體,沉默了一下,蹲下身拿掉了王剛頭上的日本軍帽。劉曉剛看著摟著王剛屍體的王強,默默地走到窗邊,對著窗外的天空連開了三槍。連長站起身來,看看我們說:「還有五分鐘到軍營,各人做好準備。」
王強獃獃地看著我們起身,甩開了我們攙扶他的手,搖了搖頭:「你們去吧,我在這陪剛子不走了。兩匹馬,車裡一匹,還有車外一匹我聽出來是剛子拴在後面的呢。正好你們四個人騎,不會騎記得慢點。」
連長下命令了:「陳泉,李存壯,把王強扶上馬。」王強笑了一下:「連長,我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清醒。你原來準備怎麼引爆這節車皮?這裡有那麼長的引線嗎?往車窗扔手榴彈?誰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