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三張皮

暗道里響起了一個膽怯發抖而猥猥瑣瑣的聲音:「長官,各位長官,你們別爭了,千萬別開槍,這麼黑,子彈不帶眼睛,打了誰都不是鬧了玩的。那個,那個強爺要上就讓他上吧,反正這個女人也是日本人的慰安婦,日本人上是上,我們中國人上也是上。沒區別的,沒區別的。」

黑暗中暗道里陡然沉默了,片刻後王強怒道:「死漢奸,你閉嘴。你拿你強爺和誰比呢?」我立刻把刀架在李二苟脖子上:「說,繼續說下去。」

李二苟大驚:「別,別動刀子,我是好心啊。這個女人是上面才發給石井的,好像不聽石井的話,被石井一氣鎖在了柴房裡,當然遲早還是要被石井上的。既然強爺殺了石井,當然也可以替石井上了這個女人。我就是這一意思啊。她跟了強爺這樣的英雄也是她的造化。大家不要傷了和氣,不要傷了和氣。」

黑暗中一片寂靜,只有那個日本女人細微的掙扎聲。半晌,我慢慢地說:「鬍子強,你聽見了。你做吧,隨便你做什麼我們也不問了。但你要記住,你做了連漢奸都看不起你了。」

王剛低聲說:「哥,你聽到了?你這麼做,漢奸看你都和那些禽獸日本鬼子沒區別了,你在我眼裡一直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你這麼做讓我以後怎麼抬頭做人?哥,放手吧。」

嘩啦一聲,似乎王強手裡的槍落在了地上,然後我們聽見那個日本女人的哭聲,好像她慌忙挪開了地方,我們都不說話,黑暗中王強低低地喃喃自語說:「錯了嗎?我真的錯了嗎?我做的連漢奸都看不起我了?怎麼這樣?怎麼這樣?秀花死得真的很慘哪,你們知道嗎?秀花死得真的很慘哪。」

王強哭了起來,李存壯再次劃亮了一根火柴,亮光中我看見王剛拉過了那個日本女人,王強的槍掉在地上,人縮在暗道一角,頭埋在土裡哭得和孩子一樣傷心。我借著火柴光爬過去,拾起了王強的槍挎上肩,低聲說:「大家繼續走吧,有些事情,忘記比記得還好點。今天大家就當沒發生這件事,抓緊時間找到這個暗道的出口才行。對了,剛子,你押的那個日本人呢?」

王剛搖搖頭,李存壯手中的火柴頭燃盡掉到了地上,我們繼續往前面爬行,王剛低聲說:「本來我倒是看著那個鬼子兵一路爬,後來遠遠地聽你們鬧出了動靜,我急著過來,那傢伙又聽不懂人話,我一急就一槍托砸暈了他。這麼黑,現在也不知道去哪找了。」

我苦笑:「那就讓他聽天由命吧。」王剛嗯了一聲,黑暗中我問李存壯:「那小女孩呢?不是進洞也跟著你嗎?」李存壯說:「進洞後就被那女人抱走了,底下也不知去哪了。那女人帶我們進洞的,應該熟悉暗道,比和我們在一起安全。」我沒吭聲,看來李存壯不知道我們遇見那女孩屍體的事情,我也不說話。

王剛和那日本女人在前,我和李二苟在中間,李存壯次後,王強應該在最後面。也沒走多久,突然黑暗中前面的王剛和那日本女人發生一聲驚呼,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著往前快速滑了出去。

我大吃一驚,一下撐起身體撲上去抓了一下,正好抓住了一隻腳,應該是那個日本女人的腳,因為王剛的慘呼聲迅速離我們遠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著直奔。

片刻以後,被日本女人的身體拖出好幾步的我明白了:前面是一個天然的斜坡,王剛和那個女人就是爬著爬著意想不到地滑了下去。可惜我明白了,後面的人卻還沒時間明白,李存壯、王強兜著李二苟,如潮水般一下擁上前來,我沒來得及哼一聲,就給重重地掀了出去,摔得七葷八素地沿著光滑的斜坡直衝下去,然後好像就是一洞口,片刻後穿過洞口重重地摔在實地上。

接著上面連著滾下幾個人來,一個人正好壓在我身上,巨大的撞擊力頓時讓我喘不過氣來,眼前直冒金星,我悶哼一聲,等到喘過氣來,只聽見李二苟惶恐地說:「長官,長官,你沒事吧?」接著是連里人七嘴八舌的聲音:「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這又是哪裡?」

四周一片黑暗,我明顯聽到無數的回聲,心裡一動,慢慢地抬頭直腰,果然上面一直沒有碰壁,最後完全站了起來,手臂伸直了還是摸不到上面,最後索性跳了一下,依然摸不到頂。

我深吸一口氣:「大家都站起來吧,這裡看來不矮,不會再讓腰受罪了。李存壯,你劃根火柴,看看到底到哪裡了。」李存壯停了半會兒:「我說開了,不是我小氣,火柴盒裡一共還有兩根火柴,用完了我煙都沒得抽。別老打我主意,你們自己沒火嗎?」

我氣著說:「廢話,我跟剛子都不抽煙,隨身會帶火嗎?強子,你身上的火呢?」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王強瓮聲說:「沒了!」我追問一句:「怎麼會?」王強沒好氣地回答:「剛你們來的時候我脫了褲子,穿起來的時候丟了。」

我咧咧嘴,沒多說。李存壯沒再吱聲,哧地點著了火柴,紅光一閃,看到的情景把我們都驚呆了:我們容身在一個直徑有十七八米的大圓洞中,到頂約莫四米,周圍地面洞壁都是泥地,而圓洞中心的上方,有一個直徑四五米的大洞,不是下面,是上面,像煙囪一樣直直地豎了上去,火柴的光照不到頂頭,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高,不遠的高處洞壁有個黑孔,看來我們正是從那孔里滑落下來的。

洞里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腥臭氣味,我們一起叫了起來:「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還沒說完,忽然那個日本女人驚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圍成一圈、站在洞中心向上面那個大圓孔看的我們靠攏,嘴裡拚命地喊叫,一把抱著王剛不放。面對我們的王剛眉頭皺了一下,抬頭往我們後面看去,英俊的臉在火柴下也白得嚇人,低聲道:「這個女人說的是滿族話,她說,洞邊石壁那兒躺的都是死人,把我們圍起來了!」

我們大驚,王剛的身體遮住了李存壯手裡越來越弱的火柴光,看不遠,我們紛紛拿槍剛要回頭,火柴忽然熄滅了。王剛低聲說:「不要再浪費火柴了,她說得沒錯。我剛看了一眼,你們後面,靠著洞壁,密密的都是死人,臉還沒爛呢。」

四周靜得怕人,我們連呼吸都屏住了,不知道從哪裡隱約流來了冰冷的微風,吹到身上透過軍服感覺一直吹寒了骨頭,好像四周有無數的眼睛在冷冷地看著我們,讓人動彈不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一雙雙手從後面搭上我們的肩頭。

李二苟突然輕輕地哭了起來,啜泣著說:「長官,長官,你們還是殺了我吧,我真吃不消了,還不如一槍被打死來得痛快。要不,求求你們再點根火柴,這越黑越怕,越黑越怕。」我沒理他,對李存壯說:「老李,保護好最後一根火柴,千萬別亂點,也許我們能不能出去,就看這根火柴了。」

不遠處李存壯嗯了一聲,我一驚:「老李,你跑那麼遠幹嗎?大家都圍起來,朝我這圍起來。快點,各人抓住旁邊人的手,圍成一個圈子,就像當年我們在淮安那場小仗,圍緊了,面對洞壁。」

黑暗中大家沿著我的聲音迅速圍攏了過來,誰的手伸了過來,我一把抓住;誰的手又伸了過來,我換了只手抓住,手心裡的手都冰冷得嚇人,讓人有點毛毛的,不知道是死人還是活人的手。我聽動靜差不多了,咳嗽兩聲:「從我開始,每個人沿右手開始報自己名字,明白沒有?別讓不幹凈的東西摻在了我們裡面。」

我左邊握住的手輕輕抖了一下,然後右邊傳來李存壯的聲音:「李存壯。」接下來是,「小的李二苟」。然後是瓮聲瓮氣的,「王強」。李二苟啊的一聲,接著聽王強罵道:「手逃什麼逃,想去剛子說的死人堆里喂死人去?」接下來是王剛的聲音:「我王剛,右邊是那個女人,女人那邊是泉哥你嗎?」

我心想,難怪皮膚比較細,原來是那個日本女人的手,點點頭:「那個女人右邊是我沒錯。這麼說大家都圍好了,先別鬆手,都坐下,坐緊了。大家來商量商量昨天到現在究竟遇見了什麼鬼事情,看有沒有辦法從這鬼地方出去。」

各人拉著對方的手紛紛坐下,我想連里的弟兄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不但怕外鬼,更怕內鬼就在我們六個人中間,尤其是李二苟和那個日本女人和我們不熟悉,這樣緊緊地抓住彼此的手,內鬼不管是誰,想作怪也作不了,而且外圍真遇見特殊情況也能有個照應,雖然看起來幼稚,但卻是最安全的辦法了。」

當然,不安全也沒辦法了。大家坐好後似乎都在等我開腔,我搖搖頭,不知從哪裡開始說才好,最後把球推給了李存壯:「老李,還是你來說說吧。」

李存壯呸了一聲要:「我現在就想點火抽煙,憋死了,有話等我癮頭過去再說,另外找人,另外找人。」我搖搖頭,問王剛:「剛子,你一向最心細,你來說說吧。對了,你能聽懂你旁邊這日本女人的話?」

黑暗中王剛說:「嗯,她說的是滿族話,我以前和滿洲國的一個老中醫學過醫,基本能看懂滿洲字聽懂滿洲話。不過現在重頭不在這,我覺得應該先想辦法找到帶我們進洞的母女倆。現在想起來,李二苟說得沒錯,那倆女人准有問題,找到她們,我們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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