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陌生的、黑暗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地道里最恐怖的是什麼?不是遇不見人,而是遇見一個你不知道是誰的人,更要命的是,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不是人。
我一摸到那張臉就叫了起來:「誰?」李二苟嚇得直往另一邊壁道上閃:「長官,長官,您可千萬別嚇我!」我顧不得理李二苟,一聲詢問後看對方沒反應,立刻把刀子對準了摸到的人:「說,你是誰,不說我捅下去了。」
對方還是沒反應,我感覺觸摸到的皮膚是冷冰冰的,又在鼻子的部位用手指探了探,沒有一點點的氣流,原來是個死人。再摸摸這張臉,皮膚細膩而光滑,而且臉蛋小小,分明是個小女孩子。難道是跟我們進地道的那個女娃?她怎麼會死在這裡,不是李存壯帶著她嗎?李存壯哪去了,其他人哪去了?
李二苟在旁邊見我不說話,顫著嗓子說:「長官,真……真……真有人啊?」我收回刀,點點頭:「是啊,而且摸起來很像你剛才懷疑的那對母女里的女孩子,說明你還是亂猜,人都死啦。」
李二苟朝我這邊靠了靠,黑暗中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聽見他說:「真死啦?」我沒好氣地回答:「鼻子都不出氣了,你說呢?所以你的話沒誠意,根本不能信,要是黃鼠狼附體還會這麼快死了?」
李二苟靠著我的身子抖了一下:「長官,您就不擔心您的朋友?」我沒明白他的意思,問:「什麼?」李二苟低聲說:「被黃鼠狼附體的怎麼就不能死呢?她本來就是個死人,附體的東西走了她當然還是死人。只是,下一個被附體的會是誰呢?」
我把刀子捏緊了:「什麼意思?你是說?」李二苟低聲說:「長官,您是個聰明人。您想想,萬一我說的是真的,黃鼠狼鑽出了這個女娃的身體,那肯定最快倒霉的就是原來在她身邊最近的人。那個人會是誰啊?」
我感覺李二苟說話已經離我耳邊越來越近,基本是在我耳邊竊竊私語了,但我真的有些被他的話魘住了。我沒推開他,低聲回:「你的意思是王強他們要倒霉了?」李二苟低低一笑,熱氣呼到了我耳根邊:「我可沒說,我什麼都沒說啊。」
李二苟的笑聲低而尖促,倒真的有些像黃鼠狼的叫聲,黑暗中我看不見他的身影,把頭扭向他低聲問:「也就是說,你懷疑我的幾個弟兄進洞後沒了影子是被那女娃附的東西給禍害了?」李二苟的笑聲更低更尖了:「我可沒那麼說啊,沒準長官您才是被附身的那個。當時在山神廟的夜裡,您不是被鬼子哨兵給提出去了嗎,我睡著了可沒看到你回來啊,再說回來時誰知道您是死人活人?」
苦於黑暗中看不到李二苟的表情,我摸不透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另有所指,但為了以防萬一,我慢慢提起刀子聽著聲音摸向他喉嚨大致在的地方,嘴裡慢慢地低聲說:「哦?那天夜裡你看見我出去了?不過你說這說那的,沒準你才是真的最先被附體的那個,在挑撥我們兄弟是非吧?我記得我出廟前那場摔跤後王強說你身子很輕,不會是被附體丟了魂吧?」
李二苟沒說話,憑著多年的戰鬥經驗,我感覺刀子就要碰到他的皮膚了,只要我這麼輕輕一掠……
只要我手這麼輕輕一掠,李二苟就是條死狗了。反正現在地道里已經有個女娃的屍體了,再多一個也沒什麼。我算算刀子和喉嚨的距離,估計再近李二苟就該感到刀子的寒氣了,正要就勢一抹,順勢將頭往下一低,怕他脖子噴出來的血濺進我的眼睛,突然,李二苟輕輕地笑了起來。
我一愣,手腕頓住了刀子,聽他底下什麼動靜,只聽李二苟笑著說:「長官,長官,我跟您開玩笑呢,怎麼了,您也有害怕的東西啊?」我沉默片刻,不動聲色地悄悄把刀子收了回來:「以後別亂開玩笑,小心閃了舌頭。」
李二苟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鬼門關前打了個圈回來了,繼續用嬉皮笑臉的腔調說:「哪能呢,我以為你們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怎麼長官您聽到黃鼠狼的名字,聲音就有點顫?嘿嘿,有這機會就順便嚇一下您了。大人不記小人過,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我悄悄地把刀收回腰裡:「希望你確實只是想嚇嚇人罷了,如果是想耍什麼花樣,呵呵……」李二苟慌忙說:「哪能,哪能呢,玩笑罷了,就像那位強爺老是說我骨頭輕一樣,玩笑啦。」
我低聲說:「是不是玩笑你自己知道,我們繼續往前爬吧,總不能悶在這坑裡一輩子。」李二苟「嘿」了一聲,我沒懂他意思,問:「怎麼?」李二苟苦笑著說:「沒啥,犯賤,這麼答應日本人答應慣了。」
我低罵一句:「狗改不了吃屎。」往李二苟那邊靠了靠,避開這邊的屍體,兩個人緊挨著又爬了起來。我一邊爬一邊想著李二苟的話,越想越覺得有什麼地方隱約不對勁,但一下子又找不出來,便試探著問:「李二苟,你剛才說那天夜裡在山神廟看見我出去,然後好一會兒才睡覺?」
李二苟爬著支吾了一聲,我又問:「那就是說你看到我走後我們連長和我弟兄們的事情了?」李二苟爬著又支吾了一聲,我悄悄摸出了刀子:「那你和我說說,底下你看到什麼了?」
李二苟爬行的聲音停了下來,我也順勢停了下來,黑暗中李二苟似乎在盯著我,他突然問了一句:「長官,你真的很相信你的那班弟兄啊?」我罵了一句:「別東扯西扯的,這套挑撥離間你用幾遍了?累不累。」
李二苟低低地說:「長官,人心隔肚皮,有的時候人比鬼啊神的,黃鼠狼夜貓子都可怕,太相信人是要吃虧的。」我低喝道:「李二苟,我警告你最後一遍,放聰明點,有話說話。」李二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長官你真聰明,對,沒有,我什麼都沒看到。我就看到你出去,然後犯困,就睡著了。」
我將信將疑:「李二苟,你是不是藏了什麼話沒告訴我?好吧,我給你一個機會。你說,我看你到底想說什麼。」
李二苟不說話,忽然爬了起來,我連忙跟上,李二苟邊爬邊低聲說:「長官,說實話,我們兩個都不知道在這鬼洞里能不能出去了,我有什麼道理還要騙你呢?我們離這麼近,沒必要心分這麼遠吧?老實說,現在被你殺了就是個早死,遲死也是悶死在這裡,現在我要說了,你愛聽不聽。」
我問:「說什麼?」李二苟悄悄地說:「那天在山神廟夜裡,我看到的事情你根本不會相信,你們隊伍里,有個人不幹凈……」
我急著問:「快說,你到底看到了什麼?」李二苟停頓了一下:「那個人就是……」
忽然前面哧溜一聲,一道火光閃過,我一驚握刀:「誰?」李二苟停止了說話,隨即從前面傳來一個聲音:「李二苟你繼續說,哪個人不幹凈?」
火光閃起,李存壯滿是油光的臉被手裡的火柴映得明暗不定,他點燃了手裡的香煙,將火柴扔到地上,很快洞里又黑暗下來,只有一點煙頭的紅光映在李存壯的嘴角:「說啊,那個人是誰?」
我激動得低聲叫道:「老李,你們都跑哪去了?我找你們半天了,你倒忽然冒出來嚇我一跳!王剛、王強,還有你們帶的那幫人呢?」李存壯沒回答我,嘴角的煙頭忽閃忽閃:「別急,先聽他說。我也很想知道,那天在山神廟夜裡這二鬼子看到了什麼。」
李二苟斬釘截鐵地說:「你們那個連長有問題!」
李存壯嘴角的煙頭忽然不閃了,一點紅光停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我對李二苟沉聲說:「說清楚,把話說清楚。如果說不清楚,李二苟,我保證,今天這洞里就是你的墳墓。」
李二苟苦笑一聲:「我只說我那天看見的東西,各位長官怎麼想不關我的事。」我點點頭:「那樣最好,別以為我那天晚上不在廟裡你就能糊弄我,我不在,連里其他人都在,如果回頭對起來說得有出落,呵呵……」
李二苟搶著說:「哎呀長官,您可別嚇我,明白說,那天晚上真正看清楚的怕只有我了,就是李長官,你問他,他能記得什麼。更別說那位強爺和剛爺了。說白了,各位長官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
我問向李存壯的方向:「老李,這李二苟說的是真的?你不知道那天夜裡我出去後發生的事情?你出去的時候不是一直在提醒大家不要睡嗎?」李存壯搖搖頭:「這個二鬼子倒是沒糊弄人,我是真的記不得了,這件事我一直納悶,我自始至終醒著,連長他們是怎麼瞞過我布置底下的行動的。」李二苟一聲輕笑:「李長官,那是因為有段時間您失去了記憶,可您自己不知道,可惜我不知道那時候他們圍在一起嘀咕是在想逃跑,不然……」
我冷冷一笑:「不然怎樣?」李二苟愣愣一下:「沒怎樣,沒怎樣,不然我就主動加入你們了。」李存壯說:「泉子,別打岔,讓他說。」我點點頭。李二苟慢慢地開始回憶:「那天夜裡,日本人都睡了,我想著白天的事情,對你們也挺好奇的,一時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偷偷打量你們。說實話,你們這位李長官那天白天說的話,瞞不了鬼子,更瞞不了我。石井不是傻瓜,什麼投名狀?什麼水滸好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