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鬼娃報仇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那個獵戶妻子的眼睛,我都從心裏面發寒。我曾經見過被鬼子禍害慘了的女人,她們的眼睛是那種空洞而失去生氣的感覺,像是骨子裡的希望和支撐一下子被人從骨髓里抽出去了。

而面前這個女人的眼睛雖然也陰沉,但不是那種死氣的沉,好像在她眼睛的深處,還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窺探你。如果說有什麼相似的感覺,就像我沒當兵時,深夜裡陡然驚醒,發現炕頭我養的黑貓綠瑩瑩的眼睛在枕頭邊悄悄地盯著我,一見我醒來,它立刻閉上眼睛,似乎一直也在夢鄉中。

等我假裝再次睡去,偷偷留下一條眼縫,會發現黑貓又悄悄地睜開眼睛,繼續在黑暗中偷偷地窺視著我。而且不只這個女人給我這樣的感覺,她抱在懷裡的那個女娃,給我的這種感覺更加強烈,我只能理解成她們現在對我們身上穿著的鬼子軍裝有強烈的不信任感。

但至少這次的說話,說明她的耳朵還是在聽著外面的一舉一動,而不是沒腦子的行屍走肉,可是在說過「鬼是下午出來的」這句話後,她又變成了那種木然的表情,再也不出聲了,倒是讓我們聽了後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湧上來,互相看著一時也跟著說不出話來。四周靜得可怕。

那個日本女人也茫然地看著我們,被俘的胖胖日本鬼子聽不懂中國話,不懂也不害怕,依然痴痴地笑著,忽然王強大吼一聲:「站住,我早知道你小子打鬼主意了,你給我站住。」我們齊齊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時,李二苟已經跑出了幾十步外,王強從身後兜里撈出一聽罐頭,丟手榴彈似的一揮手,在空中打個圓弧,正好落在奔跑的李二苟後腦勺上,李二苟啊呀一聲,跌跌撞撞地歪了幾步,一個狗啃泥撲在雪地里,我們連忙圍了過去。

李二苟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李存壯踢了他一腳,擔心地說:「強子,勁大了,該不是砸死了吧。」王強搖搖頭:「沒的事,我手頭有數。」隨即用槍管抵住二鬼子屁股中間,說:「就算死了,我這槍下去,死人也能蹦躂著跳起來。」

李二苟立刻連滾帶爬地蹦躂著跳起來,驚叫道:「長官饒命,我剛才只是嚇暈過去了。沒死,沒死呢。」王強追上去連打帶踢:「我一直知道你各跑不是好東西,還什麼鬼打牆,想蒙住我們好逃跑不是?還想著逃回去帶鬼子來抓我們不是?別做夢了,看你強爺一槍先崩了你的瓜瓤。」

我們沒來得及說話,王強已經用槍抵住了李二苟腦袋要扣扳機,李二苟腿一軟跪倒在地哭喊:「爹,爹,親爹,冤枉,冤枉啊,我要有那本事蒙住各位親爹打轉走路,早把長官們轉回皇軍,不,鬼子那去領賞了,誰還陪你們走這冤枉路啊!天地良心,我家有七十老母,下有……」

李存壯一把托起了王強的槍管,砰的一聲,子彈斜斜地擦著李二苟的後腦皮躥進了地下,在李二苟腦後頭髮上留下了一條焦痕,李二苟聞聲倒地,四肢抽搐,一股尿臊味漫了出來。

王強不滿地說:「幹嗎,這種禍害,早殺早好。」我摸摸李二苟的鼻子,點點頭:「老李做得對,這二鬼子的話也有道理,諒他搞不出這麼大的動靜來。現在他是戰俘,我們不能說殺就殺的。」

地上,李二苟閉著眼睛幽幽地嘆出一口氣來:「我死了嗎?各位陰差,小的在陽世一向行善積德,正直無私……」李存壯踢了他一腳:「行善積德,正直無私的那是說你存壯爺爺,沒你的分兒,起來,你小子命大,還沒死呢。」

李二苟大喜爬起,連連磕頭:「謝謝長官饒命,謝謝長官饒命。」李存壯罵道:「死了你也活該,鬍子強說得對,你小子居然想逃回去繼續給日本鬼子當狗,斃了也是應該的。」

李二苟指天發誓:「要是想帶鬼子抓各位長官,我李二苟就不是爹生娘養的,我恨不得八輩子不和各位凶神祖宗見面才好,哪裡還會……」王強和李存壯一起怒道:「什麼,我們就這麼不和善嗎?」李二苟嚇得連忙改口:「不是,不是,我是說,我想跑是有別的原因的。」

我和王剛一起問道:「別的原因,什麼原因?」李二苟這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直直地看著我們說不出話來。

王強立刻又掏槍:「我就說留這禍害沒用,大家讓開。」李二苟悲號起來:「我說,我說,我,我逃是因為隊伍里有鬼。」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人真正害怕的表情,不是那種裝出來的害怕,是真正從心裏面發出來的寒意。李二苟現在的表情就像一隻餓得吃不消的耗子,偷偷溜出洞,東張西望,知道卻看不到那隻悄悄躲在某個角落裡,隨時要撲過來的惡貓。

可以肯定讓他這麼害怕的不是站在他面前的王強,而是隱藏在我們中間的某個不知名的東西。由於李二苟的表情太讓人吃驚,王強也有點被他驚住了,一時放下了槍,朝我看來。

我們連里四人同時對望一眼,天被風雪吹得暗得可怕,每個人的面目都有點模糊,看得出,大家的表情都有些瘮人,也許和我一樣都想到了前天夜裡在岩洞里報名時多出來的一個人數,一切詭異的事情都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李二苟說我們裡面有鬼,會不會就是指隊伍里有那一個多出來卻看不到的東西?我還在想,王剛已經開始點數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加上我,加上孩子,九個人,沒錯。」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低頭看那李二苟哆嗦得更厲害了,王強上去踢了一腳,罵道:「說,你這話什麼意思?」王強指向日本鬼子:「他?」李二苟低頭不說話。王強又指向那日本女人:「她?有問題?」李二苟還是低頭不說話。

王強毛了,怒罵:「跟你強爺玩把戲,敢動搖軍心,爺現在就斃了你。」隨即掏槍,李存壯一把推開王強:「少得瑟,你還學會動搖軍心這詞了?仔細連長回來扒了你。」王強不滿地說:「李油子你向著誰呢?老子再唬唬他就該冒泡了,看他耍什麼大刀。」

李存壯搖搖頭:「我看他的表情不像假的,何況我們剛遇見怪事的時候這二鬼子還沒見過我們呢,編不出來。」王強要張嘴,王剛拉開了他,李存壯掏出一根香煙遞給李二苟:「來,來,先抽根煙。」

李二苟哆嗦著接過,王強不滿地嘀咕。李存壯笑眯眯地對李二苟說:「糟蹋了!」我在王強腳脖子那踢了一腳:「沒事,有話說出來,現在大家是一根線上的螞蚱,不說清楚,就是滾水淋耗子,一窩都得死,說出來,大家還能有個擔待不是。」

李二苟抬頭看了一圈,連女娃八個人都盯著他,嚇得他立刻又低頭不敢說話。李存壯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在我耳邊輕聲嘀咕:「不對勁啊,這二鬼子好像真的對我們裡面什麼人怕得不行。」

我打了個哆嗦,低聲問李存壯:「你意思說鬍子強?」李存壯搖搖頭:「我看不像,他怕鬍子強那是明怕,現在這樣那是暗怕。我看大家都這麼盯著,八輩子他也不敢說。要麼你讓大家都轉過頭去別看他?」

我點點頭,趁李存壯再次詢問李二苟當口,拉著王剛命令眾人都轉頭向後,最後我自己也轉過頭去,隱約聽見李二苟低聲說了兩個字「腳印」,然後就沒聲音了,連忙回過頭來。

聽到說話的明顯不是我一個人,王剛已經開始檢查腳印,我心想難道什麼東西一直在跟蹤我們,多出的腳印被李二苟無意中發現了?不知道和我聽到的那噝噝聲有沒有關係,可腳印雖然被新雪掩蓋了一點,但怎麼都看不出哪裡有多出來的痕迹,我正困惑地抬起頭來,發現李存壯變了臉色。

李存壯重重地一點頭:「對,腳印,我怎麼就沒想到。」我剛要問他,李存壯槍口已經陡然抬起對準了隊伍中的一人。

王強已經怒吼起來:「李油子你沒完了是不,存心跟我對上了?又拿槍嚇人家?你把槍放下,你放不放?」

李存壯槍口所指,正是那個抱著孩子的中國女人,我也嚇了一跳,連忙拉住李存壯的手臂:「老李,有話說話,幹嗎又動槍?」一滴水滴在了我手上,我仔細一看,李存壯的禿腦門上熱氣騰騰,也不知道是汗,還是被驟然升高的體溫蒸發掉的雪花。

中國女人抱著女娃子,冷冷地看著李存壯和我們不說話,王剛拉住要撲上來的王強,聲音也有些不耐煩:「李哥你幹嗎總和這娘倆過不去?」李存壯持槍的手直抖:「腳印,你們看那腳印有沒有不對勁?」

王剛再次看了看後面留下的腳印:「八雙,沒錯,不多不少,沒有不對勁。」我也點點頭,李存壯發瘋似的叫起來:「九雙,應該是九雙。」王強哈哈大笑:「李油子你發神經了吧,當然是九個人啊,不過這個女娃一直是她娘抱著的,哪裡會有腳印?」

李存壯的槍口抖得更厲害了,盯著槍口下的母女倆連眼睛都不敢眨:「鬍子強,你他媽腦袋長褲襠里去了?你想想,從我們進柴房開始,到現在有沒有看過這女娃腳落地?誰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腳印?」

我愕然鬆開了搭在李存壯胳膊上的手,看著女人抱著的女娃,她跟沒聽見外面說話一樣,低頭玩著那黑球。難道我以為自己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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