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詭夜血戰

我慌忙轉頭,廟西北角落裡,狼狗兩隻前爪搭在地上,耳朵支著,狗頭抬著看著我,還打了個哈欠,眼睛眯起來,像人笑著的表情一樣,盯著我。

從廟門起地上有濕濕的狗腳印,一直到狼狗蹲著的地方,難道當時在雪地里跟著我的就是這隻鬼子押我去尋找的狼狗?真嚇死我了。我暗罵自己疑神疑鬼,嚇死活該,連忙繼續低頭割斷了李存壯手上的繩子,就勢一腳踢在李存壯的屁股上。

眼角余光中那隻狼狗嗚咽了一聲,頭低了下去,黑幽幽的眼睛向上斜視著我,我不知怎麼打了個寒噤,低下頭去看李存壯。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李存壯挨了一腳以後動也不動,我低下身搖了搖他,還是不動,摸摸鼻子,還在呼吸。

連長、劉曉剛、王剛和王強,我挨個兒搖了一圈,沒一個醒得過來的。這下我慌張了,誰能想到一切順利,最後會出現這個情況?

突然我發覺了不對勁兒的地方。

這麼大的廟,這麼多的人,卻感覺不到一點人氣,不是戰場那種到處死人的感覺,但就像夜裡走在墳場里,雖然知道周圍埋的都是死人,但總感覺在被一雙雙眼睛窺視一樣。

戰場上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地方不能久留,但弟兄們橫豎叫不醒,沒辦法了,我彎腰扶起李存壯,準備把弟兄們一個個先抬到外面雪地里去喚醒。

李存壯的身體被扶起,露出地上從他衣服胸口上撕下的一塊布,上面用血寫著:趴下。

我還沒醒過神來,廟堂里響起了極其短促的一聲尖笑,讓人毛骨悚然。我以為有鬼子起來了,腦子裡立刻閃過李存壯的「趴下」兩字,迅速趴倒在地,但尖笑聲之後只有沉默,沒有任何動靜。

廟裡寂靜得可怕,只有此起彼伏的輕鼾聲。我等了一會兒,在地上慢慢翻過身來,微微抬頭,廟裡沒有一個站起來的人。

我慢慢坐了起來,忽然耳邊又是一聲短促的尖笑,這次我聽清楚了,笑聲正是從那隻趴著的狼狗口中發出的。

但我來不及理這件讓我毛骨悚然的怪事,因為跟著廟裡有兩個人晃悠悠地爬了起來,一個是李二苟,一個是石井。我暗叫不好,拿起身邊睡熟的鬼子的步槍,翻身站起,決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崩了這兩個被狗笑吵醒的傢伙,引起混亂再說。

最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兩個傢伙站得直直的不說話,張嘴翻白眼看著廟上的大梁,我瞄準後卻被他們臉上的表情給嚇住了,心想:難道是兩個人同時夢魘了?一時手心裡凈是汗,不知該不該開槍。

廟裡腥味越來越濃烈,忽然石井和李二苟同時抽搐一下,發出了野狼臨死前一般的號叫,那號叫聲在夜空中遠遠地傳了出去,我心裡咯噔一聲,知道大事不好,居然遇上了營嘯,底下,廟裡就要發生我們當兵的最害怕的炸營(注6)了。

走路怕陰兵,駐地怕炸營,當兵的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但炸營具體是怎麼回事,當事人都說不清楚。往往幾百號人夜裡駐進軍營,早上就起不來了,營里橫七豎八死得光光的,就是有個把活的,神志也不清醒了,最多只記得夜裡忽然聽到怪嘯,然後就什麼也記不得了。

以前連里有個老兵給炸營的部隊收過屍,後來偷偷告訴我,那個慘哪,好多死人,都是自己人殺的,但看了又不像人乾的,簡直就是一群野獸,跟狼似的互相啃,沒一個屍體身上完整的。每個死人嘴裡都含著人肉,把肚子剖開,裡面還有人耳朵人鼻子的。

我剛想到這裡,周圍的鬼子都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跟和石井和李二苟一樣,都是眼珠翻白,他們一起抬頭長號,像一群要死的野獸臨終前的悲鳴,讓人聽了牙關打戰。號叫中隱約夾著那隻狼狗的嘟囔聲,跟人講話似的。

炸營了,沒想到我真的遇上炸營了,更要命的是,連里的弟兄們也陸續晃悠著站了起來,嘴裡也發出了號叫聲,同時鬼子兵的眼睛開始打量四周,眼神混沌而兇狠,像要吃人一樣。

突然有東西拉了拉我的褲腳。

在這種精神高度緊張的時候,別說地上有東西拉我,就是頭髮上有雪融化,一滴水落臉上也能把我嚇得跳起來。我連忙跳開,地上悶哼一聲:「痛,痛,踩著我腿了。」

我低頭一看,原來是李存壯還躺在地上,對我眨巴眼睛,看我低頭,他低聲道:「趴下,快趴下。」

我連忙趴倒到李存壯身邊,低聲罵道:「李存壯你裝睡還裝死呢,那麼折騰你都不起來,現在蹦出來詐什麼屍?」

李存壯低低地說:「我不是告訴你趴下來么,你進來前,這廟裡誰睡也攤不到我睡啊。」

廟裡的人已經如野獸一般撕咬起來,號叫聲響成一片,我怒道:「那我喊你你還裝睡,快起來,出大事,炸營了。」李存壯一動不動,低聲道:「知道,知道。在你回來前,我看那狼狗溜進廟的時候就知道離出事不遠了。趴著,別站,現在站起來,離死更不遠了。」

我打了個寒噤,在紛亂的人腿中尋找那隻狼狗的下落,但狼狗已經不在原來待的地方了。我低聲問李存壯:「那狗到底是什麼邪門玩意兒,你的意思是這炸營跟它有關?」

李存壯邊往山神像旁匍匐靠攏,邊低聲對我說:「那是追命的東西,你別光趴著不動啊,想活命的快跟我躲山神爺後面去。」

廟裡已經亂得不像樣子,有鬼子倒在地上,被啃得血肉模糊,但立刻又掙扎著搖晃起來,朝人群撲了過去,似乎不用盡最後的力氣誓不罷休,一隻不知道誰的腳從我身上踩過,我咬牙不吱聲,等腳遠去,看李存壯已經爬到了我前面,想了想,稍微提高點聲音說:「李油子,你別光顧自己躲,我爬去開門,把連長他們都想辦法弄出去。」

李存壯用腳蹬了我頭一下:「祖宗,門要是開了,鬼子就不自己打了,鬼子清醒過來我們還是死。何況,你看那門口,什麼東西在那兒?」

我悄悄轉頭去看廟門,廟門口那狼狗正蹲在門中間,吐著舌頭冷冷地看著廟裡瘋狂的爭鬥,偶爾發出一聲犬吠。已經趴在地上不能動了的傷員又掙扎著爬起來,用盡最後一口力氣向站著的人咬去。

地面已經被滴下的血浸得潮濕了,我看見那隻狼狗伸長舌頭舔了舔面前的血跡,眼睛又眯了起來,狗眼陰冷而兇殘,很明顯有什麼別的東西隱藏在那張狗皮下面。

我摸起身旁的一桿步槍,趴我前面的李存壯連忙用腳後跟踩住槍:「你想幹嗎?」我使勁拽槍:「你腳讓開,我一槍崩了那個鬼東西。」

李存壯嚇了一跳,怒道:「不行,別招惹那玩意兒,快跟我躲神像後面去。」我也怒道:「那連長他們怎麼辦?」李存壯冷哼一聲:「比你清醒的人有的是,顧不了那麼多了,命是天定的,腿是人長的,你顧自己溜吧。」

我罵了句:「放屁!」使勁一拉槍桿,李存壯被拖得一歪,我扒出槍,眯眼瞄準了門口那隻狼狗,突然狼狗朝我這看過來,抬頭一叫,一隻站著的腳踩在了我準備扣扳機的手上,同時一滴滴液體落在我頭上,我一摸,全是血。

抬頭一看,連長眼裡凈是血絲,滿面是血,兇悍而瘋狂地瞪著我。

連長的腿如鐵柱般牢牢地踏在我的手上,周圍連里幾個弟兄眼神和他一樣兇悍瘋狂,死死地盯著我,像是要立刻撲上來撕了我。我想把手從連長腳下抽出來,連長彎下腰來更加用力地踩,踩得我的手痛得要抽筋,哪裡能拔出一絲一毫來。

連里幾個人慢慢圍了過來,我心裡一涼:沒想到自己最後會死在自己人手裡,還死的這麼慘,早知道就不拿槍,拿顆手榴彈在身上,來個同歸於盡。正閉目準備等死的時候,後面傳來李存壯一聲大吼:「都他媽不把我老李當人了,要死一堆倒吧。」

嘎啦嘎啦的怪聲傳來,我覺得連長的腳一松,慌忙睜開眼睛,眼見山神像晃動了幾下,片刻後直直地朝我們站的方向倒了下來,周圍的人立刻散開,只有躺在地上的我驚得呆住了,心裡只是想:怎麼山神爺顯靈了?怎麼山神爺顯靈了?

眼看山神像就要砸在我身上,突然一隻腳踢在我腰間,把我挑了出去,然後咔嚓一聲,咔嚓一聲以後是砰的碎裂聲,然後是連長一聲悶哼。我慌忙爬起來,只見李存壯愣愣地站在山神像神座後面,面前的神像已經不見了。

我不是沒想過山神像是李存壯推下來的,可那麼一座泥胎菩薩,怎麼也得上幾百斤吧,要是鬍子王強能推下來我還相信,說李存壯有那力氣,根本不可能。但一看地上,我明白了。

山神像是空心的,也許原來就是空心的,也可能原來是實心的,後來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掏空了,反正現在裡面塞滿了一個個黑色的圓球一樣的東西,從破碎的山神像泥片里滾出來散了一地,廟裡陡然腥氣大盛。

山神像旁邊,連長坐在地上,腿自右膝以下形狀有些不對,看來剛才山神像倒下他的腿被砸得不輕。難道剛才把我踢出危險地方的那一腳是他踢的?我還沒想完,連長拿起我丟在地上的那桿槍,瞄準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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