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寂靜我們也不敢把槍放下,老實說這時候外面敲鑼打鼓扭秧歌我們倒不害怕了,怕的就是沒聲音。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沒聲音的底下會發出什麼可怕的動靜來,就跟小時候夜裡站在秧薯窖口,地窖門一拉開總覺得裡面黑黑的有什麼東西要躥上來。
安靜了半晌,洞外傳來一個疲憊的聲音:「還能有誰,我,周德輝。」
連長周德輝出現在洞門口,手裡攥著個西瓜似的東西。
王強叫了起來:「連長你抓個死人頭幹嗎?」
連長把手裡的人頭拋進洞里,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們,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面朝洞里身體直直地撲在地上。
我們大吃一驚,顧不得那麼多了,一起丟下槍,掐人中的掐人中,按虎口的按虎口。王剛當獵戶那會兒跟老中醫學過兩手,按按脈:「沒事,是脫力,歇會兒就好。」
說話間連長已經醒過來,看了看我們,沉聲說:「趕緊走,這個洞里邪門,不能留了。」
我和王剛竭力把連長扶起來,李存壯和劉曉剛走到洞門口,轉過身來,有意無意地正好擋住了洞口:「連長,還是先講講昨夜裡你到哪去了吧。」
連長不說話,目不轉睛地看著站在洞門口的兩人,雖然李存壯和劉曉剛的槍口都垂在地上,但食指可都在扳機上。
洞里的氣溫瞬間降了下來,王強急道:「小各跑,小各跑,這算啥,這算啥。」
王剛垂下了扶著連長的手,我邊扶邊看著連長,連長點點頭:「也好,我就告訴你們。陳泉你把我扶到那邊去,那邊干點,我耗了一夜,腿軟,不能受濕了。」
我扶好連長,連長盤腿坐好,大家不出聲看著他。
連長周德輝說:
昨天夜裡,我給你們守夜,你們都睡得跟灌了酒糟的豬崽似的。對了,泉子,磨牙就屬你凶。上半夜也沒啥,到下半夜我也有點盹了,眼看外面飄起了雪,越飄越大,我就往火堆前使勁靠,順便往洞里掃了一眼,琢磨著沒什麼事情我也躺下去算了。
就這一眼,忽然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我連忙站了起來,把洞里使勁掃視了一遍,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就是找不到是哪裡出問題了。
外面雪大,洞里的寒氣也越來越大,雖然我離開火堆就發顫,但咬著牙把人頭又點了幾遍,都沒問題。琢磨著真是見鬼了,到底哪不對勁了。
本想把你們喊起來,可這喊起來都說不清要告訴你們什麼,實在不好出口,我就想了一招,我靠著洞壁,就是這裡。
我坐了下來,眯起眼睛假裝打盹。
這一打盹,出怪事了。我突然看見那兩個並排躺著的鬼子屍體有一個動了一下。
一下子我明白不對勁兒的地方在哪裡了。那兩個鬼子屍體,本來離洞口幾十米,現在離洞口只有十幾米了。
狗日的鬼子裝死!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閃過,但一看到那仰面朝天的齜牙咧嘴的鬼子腦門上的槍洞,我一下子全身冰涼。
那是劉曉剛一槍蹦出來的,怎麼可能還活下來,看來,今天夜裡我們是遇見真鬼了。
我當時悄悄伸腳踢了踢王強,強子你當時就躺在這個位置。
但王強一個勁兒地打呼嚕,怎麼也醒不過來。
王強抓了抓頭皮:「我睡得死,你咋不用水澆我?」
連長搖搖頭:「不是睡得死的關係,我看叫不醒你,悄悄用腳踩住了王剛的手指頭,使勁蹍了蹍,一樣沒用。」
王剛伸出紅腫的手指:「啊,原來這是連長你踩的,我還以為枕在頭下時間長了淤的。」
連長搖搖頭,接著說:
我看你也不醒,知道壞事了,看來撞邪了,叫醒你們是沒指望了。最要命的是,慢慢移動的鬼子屍體似乎發覺了我的小動作,再也沒什麼動靜,一動不動地躺在離吹進洞里的雪不到幾米的地方。
風越吹越大,我突然發現最靠近洞口的那個鬼子屍體不對勁兒,一陣風吹進來,屍體跟上了風的帆一般,飄了兩下。
你們明白吧?跟層皮似的,被風吹飄了兩下,屍體空了,就剩層皮了,風一停,就癟了下去,跟耗子偷東西似的,又往洞口挪了挪。
人皮下有別的什麼東西在作怪,我開始一直沒給火堆填柴,眼看火越來越小,就要滅了,洞里越來越暗,我再也憋不住了,拿起旁邊上了刺刀的槍跳起來奔到洞口吼一聲,對著屍體一下就紮下去。
跑得急,風一下把殘火帶熄了,洞里立刻黑下來,好在離洞口還有點雪映光,被扎的鬼子屍體一陣嘰嘰鬼叫,從裡面鑽出一堆小綠眼睛出來。
是岩鼠!呼啦啦一群子跑出洞去了,我抹了一把汗,暗笑自己疑心生暗鬼,原來是這群小東西在作怪,掏光了鬼子肉和骨頭還往外拖。然後我轉身往火堆走去想重新添柴打火。
我們聽到這都舒了一口氣,突然連長的聲音詭異起來。連長說:
突然,我覺得後面有東西拽住了我的褲腿,我以為有岩鼠爬上了褲管,扭頭一看。
另外一個原來面朝下趴著的鬼子屍體跟狼狗似的四腳趴著,一隻手伸出抓住我的褲管,歪著被轟掉了半個腦殼的頭,兩隻眼睛綠熒熒地朝上盯著我。
我嚇了一跳,管不了那麼多,一刺刀就紮下去。那屍體,不是,那東西就地翻了個滾,避開了刺刀,咬起地上另外那個鬼子的人皮,四腳趴地奔了出去。
我一看要壞事,不管這是什麼蠍虎(晉察冀方言,厲害的東西的意思),這屍體要是落在周圍不遠的地方,回頭讓鬼子巡邏的發現,我們就更突不了圍了。我沒來得及仔細想,提起槍就追了出去。
外面下著鵝毛大雪,開始還能看見那東西在前面模糊的影子,漸漸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好在雪地里印著腳印,我沿著腳印一路追,追到最後發現了怪事。
這東西的腳印開始是四肢奔跑的腳印,最後變成了兩腳走的腳印,它又開始人立行走了。
看到那人立的腳印,我汗毛都豎起來了,要是趴著跑你還能懷疑是什麼跟岩鼠差不多的東西鑽進去了,但豎著走的只有人啊。
不是人,就是鬼了。日本鬼子我見得多了,可這日本鬼我還是第一次遇見。
管不了那麼多了,就是真鬼也只好請他去閻王爺那再報到一次。那時候外面雖然下著鵝毛大雪,但我跑出來的熱氣把落在身上的雪花都融化了,終於隱約見到不遠處有個影子在飄。
真是在飄,懸在離地面不高的半空里,風一吹,盪得比旁邊飄的雪花還轉悠得很,我連忙伏在雪地上,瞄準了空中那影子。
打了一槍,影子盪了盪,什麼反應也沒有,我揉揉眼睛,立刻又給了它一槍。
還是沒反應。我端起槍衝過去對影子就是一刺刀,結果刀刺透影子漏了過去,在影子中刀處拉了個口子一直到底。我一個踉蹌,向前撲在地上,連忙打個滾,回頭一看。
原來,空中飄著的正是那個四腳朝地跑出去的鬼子,不過也只剩了張皮,脖子被樹枝扎了個洞,樹枝從洞中伸出來,把它掛在空中,兩個空洞洞的眼眶瞪視著我,肚子以下被我用刺刀分成了兩半,寒風一吹左右分開,呼啦啦地作響。
我用刺刀挑斷樹枝,樹枝帶著鬼子皮落下來,掉地後發出聲音。我摸了摸樹杈上的鬼子頭,頭倒是硬的,裡面是實在的,就是脖子下只剩了個皮囊。
不管是什麼東西鑽在裡面作怪,這個鬼子是找到了,可開始被它叼走的那個鬼子皮又飄哪去了?會不會是裡面的東西換皮跑了?
我看看四周,剛才耽誤這麼久,就是換皮跑了,留下的腳印也被下著的雪蓋了,雪海茫茫,到哪去找?
沒辦法,我拿匕首割下鬼子的頭,準備把那張皮埋了,好容易挖個小坑,拿起用樹杈壓著的皮,正準備疊起來往下埋。
連長用詭異的目光看著我們:「你們知道我發現了什麼?」
我們打了個寒噤,齊問:「什麼?」
連長看著我們慢慢說:「那個被叼走的鬼子皮,原來就套在我要埋的這張鬼子皮裡面。」
王強叫了起來:「太邪門了,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連長看向李存壯:「我不知道,也許有人知道。更離奇的是,我埋完鬼子,剛準備拿槍走,才發現步槍沒了。」
我們一個看一個,傻了眼。王剛問:「要不,是被雪埋了吧?」
連長搖搖頭:「不可能,我的槍是靠樹立著放的,半人多高,什麼雪埋的了。除非……」
連長打了個寒戰:「我埋鬼子的時候,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附近我看不到的地方,盯著我,它拿走了那把槍。」
連長的話講到這裡,突然停住了,他看看洞外的天光:「不行,不能待這裡了,我回來的時候,外面的雪都停了,准有腳印落外面了。萬一鬼子順腳印摸來,別把我們當餃子一鍋端了。乘著雪深好掩護,今天我們爭取衝出包圍圈。」
事有輕重緩急,連長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