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世民的帝王夢 大河南北風雲再起

造反有時候也是一種流行病。

儘管隋王朝早已灰飛煙滅,儘管深得人心的李唐王朝開國已經四年,可是這種流行病還是會在某些人身上反覆發作、難以治癒。

這是李淵在武德四年秋天不得不面對的一個嚴峻現實。他不得不相信,某些人就是天生反骨,簡直無可救藥!

本來河北出了一個劉黑闥就已經讓李淵很有些不安了,沒想到一個月後,河南又冒出了一個徐圓朗。

在隋末唐初的亂世群雄中,徐圓朗可以稱得上是一株典型的牆頭草,或者說是一個資深的造反專業戶。他是魯郡(唐改兗州,今山東兗州市)人,隋朝末年落草為寇,大業十三年據本郡起兵,攻城略地,擁眾兩萬餘人,不久後歸附李密;李密敗亡後,徐圓朗於武德二年七月以數州之地降唐,被任命為兗州總管,封魯國公;竇建德南下援救洛陽時,徐圓朗又叛唐歸附竇建德,發兵參與進攻虎牢;竇建德敗亡後,徐圓朗再度降唐,李唐朝廷既往不咎,封魯郡公,仍任其為兗州總管。

按說到這個時候天下大勢已經基本明朗,徐圓朗也該消停了吧?

不,他不消停。因為他並不認為一個小小的兗州總管就是自己的人生歸宿。當河北的劉黑闥再度起兵後,徐圓朗便又蠢蠢欲動了。不久,劉黑闥派人與他聯絡,慫恿他起兵響應,徐圓朗正中下懷,欣然應允。

這一年的八月二十六日,唐將盛彥師奉李淵之命安撫河南,行至任城(今山東濟寧市)時,徐圓朗突然發兵將他逮捕,再度舉兵叛唐。

屢反屢降,屢降又屢叛!這幫人到底想幹什麼?

李淵真是搞不明白,現如今這天下像劉黑闥、徐圓朗這種「生命不息、造反不止」的人到底還有多少。

很快李淵就有了答案——這種人很多。

徐圓朗復叛後,幾乎就在一夜之間,兗州、鄆州(今山東鄆城縣)、陳州(今河南淮陽縣)、杞州(今河南杞縣)、伊州(今河南汝州市)、洛州(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曹州(今山東定陶縣)、戴州(今山東金鄉縣)等八州豪強紛紛起兵響應。徐圓朗遂自稱魯王,隨後又被劉黑闥任命為大行台元帥。

一時間,叛亂的烽火又開始熊熊燃燒,剛剛平定的大河南北風雲再起。如果不及時將這些反叛勢力撲滅,李世民中原決戰的勝利果實必將付諸東流,而李唐王朝統一天下的日子亦將遙遙無期。

武德四年九月初,淮安王李神通率領關中精銳火速進抵冀州(今河北冀縣),與燕王羅藝會合,同時緊急徵調邢、洺、相、魏、恆、趙六州軍隊共五萬餘人,在饒陽(今河北饒陽縣)與劉黑闥展開會戰。

這一仗唐軍在兵力上佔據了絕對優勢,其陣勢綿延十餘里。曾經是夏軍手下敗將的李神通這回躊躇滿志地站在陣前,相信自己一定可以一戰掃平劉黑闥,把當初丟盡的臉面徹底撿回來。

李神通當然有理由這麼想。

相對於人數眾多、武器精良的唐軍來說,劉黑闥部眾的情況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來形容。他們不但衣衫襤褸、裝備極差,而且人數遠遠少於唐軍,只能背靠饒河堤岸擺出一個單行的一字陣。

看著這個可憐巴巴的一字陣,李神通頓時啞然失笑。

這只是一群打群架的農民嘛!

就在戰鬥即將打響的一瞬間,兩軍對壘的戰場上突然天氣驟變,一陣狂風夾著漫天飛雪,從唐軍一側猛然刮向對方陣地,劉黑闥的部眾一下子都睜不開眼。

報仇雪恥的時刻到了!李神通抓住戰機,長劍一揮,數萬唐軍乘著風勢向劉黑闥發起了全線進攻。

如果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一直按這個方向刮下去,那麼劉黑闥必定全軍覆沒。

很可惜,天不佑李神通,就在唐軍剛剛衝到敵軍陣前時,風向突然發生一百八十度反轉,這一下輪到唐軍睜不開眼了。劉黑闥立刻率部反擊,唐軍大敗,人馬和裝備損失了三分之二。

原本勝券在握的李神通又一次敗在了竇建德舊部的手下。

與此同時,幽州總管羅藝也在主戰場的西面攻擊高雅賢部,並一舉將其擊破,剛剛追出了幾里地,便聽到大軍主力被擊潰的消息,率部退守藁(gǎo)城(今河北藁城市)。劉黑闥趁部眾士氣高昂,一鼓作氣進攻藁城。羅藝兵敗,其麾下將領薛萬均、薛萬徹兄弟一同被劉黑闥俘虜,並且剪掉頭髮,當做奴隸驅使。不久後薛氏兄弟逃回,羅藝遂引兵撤回幽州。

經此一役,劉黑闥兵勢大振。

十月初六,劉黑闥乘勝攻陷瀛洲(今河北河間市),斬殺刺史盧士叡;同日,觀州(今河北東光縣)變民發動暴亂,生擒刺史雷德備,舉城歸附劉黑闥;十九日,毛州(今河北館陶縣)變民董燈明等人聚眾砍殺刺史趙元愷,起兵響應劉黑闥。

十一月十九日,劉黑闥又攻陷了定州,生擒總管李玄通。劉黑闥欣賞他的才幹,打算任他為大將,李玄通拒不接受,遂被劉黑闥囚禁。李玄通的舊部有人投靠了劉黑闥,於是在他的授意下帶著酒肉到監獄裡探望李玄通。表面上說是敘舊,其實無非是勸降。李玄通心知肚明,於是故作笑顏地對舊部說:「諸君憐我被囚之辱,幸以酒肉來相開慰,當為諸君一醉!」說完便與眾人開懷暢飲。

酒酣耳熱之際,李玄通對看守說:「我會劍舞,請把刀借我一用。」看守沒有懷疑,把刀遞給了他。李玄通舞過之後,忽然仰天長嘆:「大丈夫受國厚恩,鎮守一方,而今卻不能保全所守,有何面目活在人間!」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李玄通已經揮刀刺入自己的腹部,當場腹潰而死。

十一月二十七日,杞州變民周文舉聚眾起兵,殺了唐刺史王文矩,舉城歸附徐圓朗。

李神通敗了,李玄通死了。劉黑闥在河北攻城略地,徐圓朗在河南遙相呼應。散布各地的竇建德舊部蠢蠢欲動,大河南北的唐朝將吏人人自危。

局勢日益嚴峻。

就在這個風聲鶴唳的節骨眼上,又有一個人緊繼劉黑闥和徐圓朗之後起兵反唐,致使河北的形勢雪上加霜。

這個人就是高開道,時任唐蔚州(今河北懷來縣)總管。

說起這個高開道,顯然也不是盞省油的燈。他是滄州陽信(今山東陽信縣南)人,鹽戶出身,驍勇強悍,大業末年追隨河間人格謙起兵,任將軍;其後格謙被隋軍剿滅,高開道率殘部四處游掠。武德元年,高開道攻陷北平郡(今河北盧龍縣)和漁陽郡(今天津薊縣),自稱燕王,定都漁陽。同年,懷戎(今河北涿鹿縣)沙門高曇晟(shèng)襲殺當地縣令,自稱大乘皇帝,隨後招降高開道。高開道遂帶領五千部眾詐降,在取得高曇晟信任的數月之後,突然發兵擊殺高曇晟,吞併了他的部眾。武德三年,竇建德率大軍進圍幽州,唐幽州總管羅藝向高開道求救,高開道親率二千精騎馳援;竇建德擔心腹背受敵,又懾於高開道的兵鋒之銳,只好撤兵南還。高開道隨後通過羅藝投降了唐朝,並因援救幽州之功被封為北平郡王,賜姓李,任蔚州總管。

應該說,從一個出身卑微的鹽戶奮鬥到這一步,高開道也算是功成名就,足以光宗耀祖了。然而他並未滿足。除了對更高的地位和權力仍然懷有強烈的渴望之外,高開道身上似乎還有一點與劉黑闥、徐圓朗等人如出一轍。

那就是——靈魂深處的不安分。

這種不安分也許並不完全是一種出人頭地的功利慾望,或者說不完全是一種「理智的計算」。如果說對劉黑闥來講,再次起兵更多的是為了擺脫一畝三分地的束縛,重新爭取更為廣闊的生存空間的話,那麼對高開道和徐圓朗來說,這種靈魂的不安分則顯得更為典型。因為隨著他們在李唐政權中身份和地位的提升,再次造反的成本也隨之提高了,再也不像第一次造反那樣——唯一的成本就是賤命一條;換句話說,他們需要顧慮的東西比以前多得多。

因此,倘若純粹出於理智計算的話,他們未必會步劉黑闥之後塵。由此可見,促使他們再度起兵的原因除了現實利益的計算之外,或許還有一種不斷打破現狀、努力尋求改變的「生命的衝動」。用我們今天的話說,它是某種意義上的自我實現。當然,這種所謂的自我實現對他們本人來講可能是模糊的、不自覺的,更多的只是表現為一種躁動不安的生命能量。但這卻是一種推動他們不斷往前走的強大能量。不管是不願當農民,還是不願當總管,這種靈魂深處的不安分是這群人身上共有的標誌,也是他們最根本的生命動能。

換句話說,他們不願意讓自己的人生價值在某個點上凝固下來,更願意讓自己的生命在不斷突破現狀的過程中一刻不停地燃燒。

這是一種永遠「在路上」的狀態。

對他們而言,過程本身也許遠比結果更富有意義。他們「總是燃燒、燃燒、燃燒,就像傳說中那些閃著藍色幽光的羅馬蠟燭一樣」(傑克·凱魯亞克《在路上》)。

所以,當劉黑闥和徐圓朗復叛後,高開道靈魂深處那道閃著藍色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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