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可怕的李世民,完美的李世民 從天而降的餡餅:平定河西

武德二年的夏天,正當王世充在東都稱帝的時候,唐王朝也在西北戰場取得了一場重大勝利——平定了河西李軌。

這場勝利得來全不費工夫。

準確地說,它就像一塊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李軌於大業十三年在武威起兵後,自稱河西大涼王,雄踞一方,成為隋末的一支主要割據勢力,並與西秦的薛舉共同成為李唐王朝在西北的主要威脅。武德元年八月,李淵遣使聯絡李軌,下詔稱他為「從弟」,與他結盟共同對付薛舉。當年冬天,薛舉父子敗亡,李軌趁機稱帝,並出兵攻陷了張掖、敦煌、西平(今青海樂都縣)、枹罕(今甘肅臨夏市),盡據河西五郡之地。

面對李軌勢力的迅速壯大,李淵決定採取冊封的手段對他進行招撫,遂於武德二年二月任命李軌為涼州總管、封涼王。但在是否接受李唐朝廷冊封的問題上,西涼朝廷卻產生了分歧。李軌本人的看法是:「唐天子,吾之從兄,今已正位京邑,一姓不可自爭天下,吾欲去帝號,受其封爵。」可李軌的心腹、時任左僕射的曹珍卻表示反對,他說:「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稱王稱帝者何止一人!李唐稱帝於關中,西涼稱帝於河右,互不相礙;既已立為天子,奈何復自貶黜!」

李軌接受了曹珍的意見,隨後派遣尚書左丞鄧曉出使長安,向李淵遞交國書,上面自稱「皇從弟大涼皇帝臣軌」,同時表示不接受李淵的冊封。

李淵勃然大怒,當即扣留鄧曉。當時的李淵已經決定以武力平定西涼,可問題是新生的唐王朝仍然要面對許多勁敵:北有劉武周、梁師都,東有王世充、竇建德,南有蕭銑、林士弘、沈法興……在此情況下,李淵根本騰不出手來收拾李軌。

唯一的辦法只能是暫時忍耐。

此刻的李淵萬萬沒有想到,短短三個月後一場勝利就從天而降——兵精糧足的李軌在一夜之間就被平定了。

一切都要從五月初李淵收到的一道奏疏說起。

這道奏疏是一個叫安興貴的朝臣遞上來的,大意是說他的弟弟安修仁在西涼擔任戶部尚書,頗為李軌所器重,他願意利用這層關係前去遊說李軌,對他曉以利害,勸他歸降唐朝。

看完奏疏,李淵不禁啞然失笑。他一度想將其棄置一旁,只是後來轉念一想,不管這個安興貴的設想有多麼不現實,可畢竟是一片忠心。大唐剛剛開國,天下尚未平定,對於臣子們這種急於報效朝廷的熱忱當然是只宜鼓勵、不宜打擊的。就算不採納他的建議,起碼也要接見一下,適當鼓勵兩句。所以李淵隨後召見了安興貴,對他說:「李軌擁有強大兵力,又據守險要,南連吐谷渾,北連東突厥,我出動大軍恐怕都不能攻克,就靠你幾句空話,他豈能接受?」

可安興貴卻以一種胸有成竹的口吻說:「我的家族世居涼州(今甘肅中西部),幾代人都享有聲望,得到漢人和夷人的敬畏。我的弟弟安修仁也深受李軌信任,安家子弟在涼朝身居要職者不下十人。我前去遊說,李軌能聽從最好,就算他不接受,我在他身邊下手也比較容易。」

聽他這麼一說,李淵的想法立刻發生了轉變。

他感覺這個安興貴不像是一個夸夸其談的人。既然他如此自信,又無須動用朝廷一兵一卒,那自己何樂而不為呢?

數日後,安興貴以個人名義回到了家鄉武威(今甘肅武威市),李軌以為他叛唐歸來,大喜過望,當即任命他為左右衛大將軍。

可李軌斷然沒有想到,這個安興貴轉眼就將成為他的掘墓人。

安興貴取得李軌的信任後,找了個左右無人的時機對他發出了試探。安興貴說:「涼國的面積不過千里,土地貧瘠,百姓窮困。而今唐朝起於太原,奪取函秦(陝西中部),遏制中原,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此乃天命,非人力所能為!陛下不如以河西之地歸唐,則東漢竇融之功,必當再現於今日!」

李軌忽然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目光盯著他,說:「我據有堅固的山河,他們雖然強大,能奈我何?你此前在唐朝為官,莫非是為了報答李唐的知遇之恩,替他們當誘降的說客來了?」

安興貴慌忙伏地謝罪,說:「臣聽說:『富貴不回故鄉,有如錦衣夜行!』而今臣合家子弟皆蒙陛下信任,滿門榮慶,豈敢更懷異志!只是想為陛下獻上一點愚者之慮而已,如何裁決,全在陛下。」

安興貴出宮之後,意識到勸降已經失敗,接下來只有發動兵變了。

當天安興貴就和弟弟安修仁悄悄溜出了武威城。

安興貴的確沒有跟李淵吹牛,他們安氏家族和他們兄弟倆在涼州的確是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短短几天他們就拉起了一支胡漢混雜、人數可觀的軍隊,開始攻擊武威。李軌大怒,親自率兵出戰,卻被安氏兄弟打得大敗,只好退回城中堅守。安興貴率部將武威城團團圍困,並繞城呼喊:「大唐朝廷派遣我來誅殺李軌,膽敢助之者,屠滅三族!」

安興貴的猛烈攻勢加上心理戰,很快就摧毀了西涼軍隊的鬥志。城中軍民爭相逃出城外,投奔安興貴。李軌沒想到他的軍隊如此不堪一擊,眼見大勢已去,再也無力挽回,只好帶著妻兒登上不久前興建的美輪美奐的玉女台,置酒對飲,從此訣別。

這一年五月十三日,安興貴攻入武威,生擒李軌,河西宣告平定。

安興貴之所以能如此輕而易舉地掃平李軌,是因為西涼的人心早就散了。

有三個原因導致了西涼的人心離散和李軌的迅速敗亡。

其一:誅殺功臣。

被殺的人名叫梁碩,本是李軌起兵時的主要策劃者之一,時任西涼的吏部尚書,因頗富智略,且深受李軌重用,所以遭到眾人的嫉妒和排擠,尤其是戶部尚書安修仁與他歷來不睦。在其後雙方展開的明爭暗鬥中,安修仁設計誣陷梁碩謀反,致使李軌將梁碩鴆殺於家中。從此,李軌的親信舊部個個惶惶不安,唯恐被李軌兔死狗烹,恐怖氣氛瀰漫整個西涼朝廷。

其二:修建勞民傷財的玉女台。

去年冬天,有個巫師告訴李軌:「上帝當遣玉女從天而降!」意思是如果能迎來玉女,必能得到上天的賜福。李軌隨即調動軍隊,耗盡國庫修建了一座富麗堂皇的玉女台,虔誠地期待玉女的降臨。可結果玉女不見蹤影,西涼卻是一片民怨沸騰。

其三:錯誤決策,無視民間災情。

玉女台竣工不久,西涼出現了嚴重的災荒,民間普遍出現人吃人的慘劇,而其時國庫已空,李軌不得不傾盡個人資財予以救濟,但是杯水車薪,於事無補。李軌只好召開廷議,討論是否要開倉賑糧。以李軌舊部、左僕射曹珍為首的大臣都認為:「國以民為本,本既不立,國將傾危,應即刻開倉,不能坐視百姓相食而不管。」然而以太僕卿謝統師為首的另一批大臣卻表示反對。這些人原本都是鎮守武威的隋朝舊吏,是被李軌興兵逮捕後迫於情勢才投降的,人心並未真正歸順,因此都想趁此機會激起民怨、搞垮西涼,於是紛紛表示:「太倉作為國家的戰略儲備資源,只能等到危急關頭才能啟用,豈能為了幾個小民而開倉?曹珍的建議顯然是為了收買人心,並非真正從國家大計出發。」李軌內心的天平最終傾向了謝統師,拒絕開倉。從此「士庶怨憤,多欲叛之」(《舊唐書·李軌傳》)。

而發生在西涼的這一切,無疑都通過安修仁的渠道傳到了安興貴的耳中。所以安興貴才會認定李軌的滅亡已成定局,於是胸有成竹地向李淵呈上了平涼之策。

李軌被俘後,很快就和他的幾個弟弟、兒子一起被押解到長安,於鬧市中斬首。

面對這場從天而降的勝利,李淵真是驚喜萬分,隨即任命安興貴為右武侯大將軍、上柱國,封涼國公,賞賜綢緞一萬匹,任命安修仁為左武侯大將軍,封申國公。

聽到李軌滅亡的消息後,不久前被扣留在長安的西涼使臣鄧曉馬上要求覲見李淵。

雖然主滅國亡了,可他一點都不悲傷。相反,鄧曉還感到了一絲慶幸。因為李軌不亡,他就永無出頭之日。而現在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投靠新主子了。

這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在第二天的朝會上,當鄧曉手舞足蹈地向新主子表示他最衷心的祝賀時,李淵一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言不發。直到鄧曉尷尬地停下自己的舞蹈動作,才聽見李淵冷冷地說:「汝為人使臣,聞國亡,不戚而喜,以求媚於朕。不忠於李軌,肯為朕用乎?」(《資治通鑒》卷一八七)

從這一天起,鄧曉終生沒有得到李唐朝廷的錄用。

也許在此後落寞無為、窮困潦倒的餘生中,鄧曉始終會被這樣一個問題困擾——為何自己如此機靈地拍馬屁,竟然也會拍出這麼倒霉的結果?為何當一個聰明的識時務者,下場居然也會如此不堪?

武德二年對李淵和整個大唐王朝來講,實在是充滿意外的一年。

因為有許多事情從天而降。

然而從天而降的不一定總是餡餅,有時候也會有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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