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對面,搬來一個女人。
一個在我看來無比奇怪的女人。有兩種女人很吸引人,美麗的和神秘的,恰巧,這個女人集合了上述兩點。
由於我的工作需要經常和人接觸,所以我所見過的女性遠比其他人多,漂亮的自然不少,可是像她這樣的的確沒有。應該怎麼形容呢?這個女人似乎永遠處於一種沒有任何雜質的快樂的狀態,還有一種幾近病態的美麗,就像葬花的黛玉一般,讓人忍不住想要好好了解她。
這個叫西桂的女人幾乎是我一覺醒來就出現在我家對面,就在昨天,那裡還是空無一人的閑置舊房,這讓我不得不問她是何時搬來的。
我和她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我家門口,我收拾停當準備趕去報社,正好她也在門外清掃垃圾。她穿著一套黑色的過膝套裙,長發及肩,腳下踩著一雙很卡通的大頭塑料拖鞋,帶著一點嬰兒肥的圓臉讓人覺得親切自然,小巧的鼻子和略微上翹的嘴唇都給人一種小妹妹似的感覺。
「哦,我是昨天晚上搬來的,沒有吵到你吧?」她告訴我的時候一臉歉意,笑容向兩頰撅起,臉上堆滿了紅暈,在還未完全浸透陽光的樓道里,她扇貝似的牙齒彷彿在閃爍發亮。和美女聊天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我自然又多問了幾句。
西桂告訴我她的名字,她是一名外企員工,為了上班方便,租了我對面這套房子,並且只有單身一人在這個城市。當她知道我的身份後非常高興。
我經常看你寫的專欄,都是很有意思的故事呢。」她又笑了笑,這次她的手空了,向我伸了出來。
「希望相處愉快,記者先生。」她的腦袋歪向一邊,調皮地微笑著,頭髮也隨之如瀑布般流向肩頭。我和她握了握手,就馬上趕去上班了。
可是,我從未聽說附近有什麼外企。
管他呢,別人的工作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努力使自己不要去思考關於西桂的事情。
中午我一般是不回去的,因為來去匆忙,而且有時候中午精神好還可以處理一些事情,可是今天我卻冒出了回家的想法。
走到家門口,卻發現西桂的門開著,我特意放慢了腳步,並且讓踩樓道的聲音很大。
果然,門裡冒出一個腦袋,她很小心地望著我。她似乎正在更換自己的門鎖,滿額頭的細汗。這裡的門鎖向來堅固,幹嗎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我詢問她一句,西桂只是搪塞說原來的門鎖壞了。
「你回來了啊?吃飯了么?我自己做了飯,要不一起來吧,就當我向你這地頭蛇的進貢如何?」她眯起眼睛,伸出手對著我招了招,像一隻招財貓一般可愛。
我摸了摸剛剛吃飽的肚子,幾乎不假思索地說「好吧」。
吃東西是其次,我其實很想看看她的家是什麼樣子。
西桂告訴我,她今天請假一天來收拾屋子。女孩子么,總喜歡乾淨細緻到極致,幾乎對潔凈有了一種嗜好。我的師姐有時候會懶到連下樓買飯都不願意去,但卻會在難得的周末一個人打掃屋子整整一天。
或許,女人的思維對於我來說很難理解。
西桂的家也很乾凈,乾淨得讓我覺得有點緊張。
除了必需的傢具,幾乎找不到任何一點多餘的東西,好像這家的主人隨時會離開一樣。而且,我發現幾乎只要是可以打開的東西,她都上了鎖,上鎖的書櫃,被鏈綁住腳的桌椅,所有電器的開關都放在一個被鎖住的鐵盒子里,而牆角還擺放著幾個巨大的木箱子,當然,也上了鎖。
西桂好像覺察出我的異樣,她解釋說自己以前住的地方老丟東西,所以漸漸養成了什麼都加上鎖的習慣,哪怕是廚房的柜子、餐桌、電視,都用鎖固定住,至於其他的更別說了。
「不嫌麻煩么?」我有點無奈地問。看來美女多少有點怪癖這個說法倒是對的。
西桂立即擺手,並且捂著嘴笑起來,笑聲清脆悅耳,在房間中回蕩開來。
我被她的笑聲傳染,也準備咧嘴傻笑,這時,她忽然停了下來,臉上表情轉化之快讓我難以想像,即便是最一流的演員,恐怕也難以像她這樣做得不留痕迹。
西桂盯著我,緩步走過來。
「你知道么,每次開鎖解除禁錮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那東西是屬於我的,我才會安下心來。」她的手指頭細白光潔,像五根大頭針一樣對著我的臉伸過來,我眯起眼睛。
可是我卻無法動彈,最後,她的手指頭在我額頭彈了一下。
「可以開動了,記者先生。」她轉過身,走向香氣四溢的裡間廚房。
我問她為什麼不叫我名字,她壞壞地搖著頭說我的名字太麻煩了,而記者先生是她給我取的。
「這樣,我就會覺得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叫你啊,好像你只屬於我一樣。」她說到這裡,忽然害羞地低下頭,我無法看到她被漆黑如綢緞似的長髮遮蓋起來的臉,只好裝傻拿起她熬的湯喝了起來。
湯做得一般,我也無心去品味,這年頭女孩子做出來的食物只要不吃到胃出血就不錯了。
離開的時候,西桂小心地帶上鐵門,我聽到身後好幾聲金屬摩擦的上鎖聲。
「這麼沒有安全感么?」我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樣的日子在我和西桂偶爾見面的談笑聲中迅速過去。令我不解的是,她似乎很少出門,更別說其他的社交活動。她經常晝伏夜出,偶爾出去一次,也是帶著一大堆的鎖回來,彷彿她對鎖有著一種難以抑制的衝動。她曾經告訴過我,只有看見那些鎖和鑰匙,她才能感覺到安全和歸屬感。
而我也開始漸漸覺得有人在跟蹤自己。
這類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當然,我也察覺出對方只是一個業餘者,很快我略施小計,便在街尾拐角小巷處逮住了他。
當我看到這個男人時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那是一種怎樣的面容啊,彷彿全身的靈魂被抽空了一般,無神的雙眼猶如兩口乾枯的深井,滿臉的落魄,鬍子瘋長,面頰黑而深陷,就像上了年紀掉光牙齒的老年人。而我抓在手裡的胳膊也若有若無,就像一根棒球棒似的,毫無肌肉可言。從年齡上來判斷,他已經四十多歲了。
「是你,你和西桂在一起吧,告訴我,快告訴我,西桂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啊?」還未等我問他,他卻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抓著我的衣服痛苦地哀求道。但似乎他的身體過於衰弱,加上情緒激動,竟暈了過去。
我只好把他攙扶到附近的小餐館,結果證明我是對的,他是餓暈的。
也不知道多久沒有吃飯了,他表現得如三年饑荒一般,再有厭食症的人看著他也會覺得餓了。於是我也要了碗餛飩,坐在他對面慢慢吃起來。
終於,他似乎吃飽了,也稍微平靜了。
「我勸你趕緊離開西桂,在你還能離開之前。」他的話聽上去像勸告,但是配合他的表情來說更像是警告。
「我不喜歡聽一半話,看在我為你埋單的分上,多少告訴點什麼吧。」我望了望堆成小山狀的滿桌餐具,開始盤算著明天要問同事借多少錢才合適了。
忽然,他非常痛苦地捂著自己的左腹,豆大的冷汗直冒,我開始懷疑他是否吃得太快而會出事,他休息了一會兒說沒事了。
「我知道你不見得會相信我的話,你就像以前的我一樣完全被她迷住了,我就在你家樓下待著,一旦她外出,你就叫上我,我會讓你知道真相的。」說完,這個男人拍拍屁股走了。
回到家,西桂居然打開自家的門等我,我忽然覺得心頭一暖,自從離開父母,已經很久沒嘗過被人等待的滋味了。
她的懷裡抱著一隻可愛的小狗,全身通白。我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下。
「你想幹嗎?它是我的!」西桂一下子變了臉色,將狗猛地扔進客廳里,小狗似乎摔著了,發出尖利的叫聲,我皺了皺眉頭。
「你這是幹什麼,我又沒有惡意。」說完,我又想起了先前那個男人的話。西桂似乎很痛苦,她沒有說話,而是走進去重新抱起那隻狗。
過了一會兒,我似乎聽到幾聲狗叫,但又沒有了。
我回到自己家裡,走到陽台上,果然,那個傢伙就蹲在我家樓下,也不知道他跟蹤我多久了,居然我住哪裡也知道。
門外響起了關門的聲音,這麼晚了,西桂居然出門?
她似乎只有在夜晚才願意離開那個家。我聽到樓道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忍不住走到陽台上,那個男人帶著微笑站在下面,我猶豫了片刻,對他做了個上來的手勢。
「怎麼樣?那個賤人出去了,是吧?嘿嘿,我就知道她喜歡晚上出門,以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習慣呢,告訴你,她根本就不是正常人!」那人喋喋不休地站在我身邊說著,我則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
「你不是要讓我看真相么?」我問他,男人愣了愣,隨即詭異地笑了一下,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
「知道么,她無論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