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八夜 捉迷藏

我的幼年時代是在外婆家度過的,酷熱難耐,只好去外婆那裡避暑,按照現在的說法那兒就是貧民窟,從東往西都是一條條狹長頂多容三人進出的小巷,每條小巷都居住著十幾戶人家,整個一片地方都是低矮的平房,當然,如若像外婆一樣有六個兒女的,就會在樓頂在割出一塊更狹窄的空間作為分房,記得最小的舅舅高考的時候就住在上面,潮濕而悶熱,一股霉味,即便是深秋,在上面呆上一會兒也汗流浹背。房子大都是自己壘的,雖然破舊,卻相當結實,只是大都採光不足,就是白天,裡面也伸手不見五指,不過對於這裡的人來說,總比住草棚茅棚的好。

每條巷子從頭到尾總有一兩個聯通的地方,如同一張大網,又像一塊布滿溝壑的耕田。各家各戶的孩子們無論大小,都是放養型的,春天玩彈珠,夏天撲畫片,秋天耍陀螺,冬天打雪仗,小夥伴們的腦袋只想著怎樣變著法子玩,那時候你幾乎隨處可見瘋跑著滿頭汗水泥土的小鬼,有時候也會撞著做事忙碌的大人,父母偶爾呵斥一句也無暇顧及了。

當然,這種地形最適合也最容易玩的自然是捉迷藏了,而談起捉迷藏,我就會想起小元。

小元一家不是這一帶的原住民,他和他的母親——一位身體孱弱面黃肌瘦的女人,一同搬家到外婆的隔壁,原來的住戶要去外地,就將這房子租給兩母子了,小元的母親是位非常古怪的人,無論春秋冬夏,她都穿著一身碎花襯衣和薄薄的棕色西褲,每天手裡拿著一把碎穀子招呼著她養的幾隻比她更瘦骨如柴的母雞。她不太愛和鄰居們說話,不過她經常都要靠編製一些竹製品賣錢養活自己和兒子,例如一些掃把,米斗,斗笠等等。她的臉上總是掛著難以名狀的痛苦,猶如得了暗疾的病人,又像是一直等待責罵的幼童,黃色如小米般的臉龐和青的略有些乾裂的嘴唇都讓人看的非常不舒服,每次看見兒子回來,眼睛中無法掩飾的厭惡和恐懼卻與行動上的體貼關心截然相反。小元母親的說話聲音總是很低,就像是隔著一層頭罩,抑或是從地底發出來的一樣,在熱天中聽起來像將要斷氣的知了的哀鳴。

這女人雖然不喜歡湊熱鬧,但卻經常能聽見她和兒子聊天,但大部分都是她在說而聽不到她兒子回答,不過偶爾可以聽見幾句,因為大多時候白天小元在外面瘋玩,只有晚上,娘兩才在一起聊天。有幾次我起來小解,聽見裡面有動靜,就趴在他們家窗檯下面偷偷聽。

只是談話的內容頗為奇特,甚至讓我費解。

「你放過我吧。」

「你到底還有什麼要求?」

「你究竟要跟我跟到什麼時候,還不走么?」諸如此類,而小元的回答只有重複的一句。

「不。」

我對這家奇特的母子感到好奇,但那時候的大人們很發對孩子多事,即便是將這些東西告訴外婆或者母親,也頂多只是一巴掌輕輕地拍在我的屁股上,然後玩笑似的一聲訓斥,接著又去忙碌自己手上的事情去了。

五六歲的孩子腦袋只有問號,對什麼都好奇,於是我對小元留了個心眼。

外婆家呆的地方原本是森林,一百多年前清末一些漁民來到岸上,在這裡居住了下來,並把這一代喚作方家場,至於為何這麼叫,大家早已經無法解釋,只是跟著老一輩的人習慣罷了。

這一帶從五歲到八九歲的孩子一抓一大把,所以經常玩耍自然少不了,由於大家家境差不多,都不富裕,窮人家的孩子似乎天性喜歡互相幫助,所以小元沒來幾天,就和大家混熟悉了。

只不過他略有一些怪異。

小元的腦袋很大,而且五官奇特,幾乎是平的沒有一點起伏,遠遠看去如同一個精細描繪了五官的人臉後被吹起來的紅色氣球氣球,大而圓亮的腦殼上點綴著幾根濕潤潤的頭髮,薄而白皙如同被洗衣粉漂洗多次的布匹的頭皮下一根根吸管粗細的紫色血管清晰可見。他的眼睛很小,稀稀拉拉的眉毛幾乎讓人感覺到那眼睛像塞進一個麵糰里的兩粒豆子。可是他卻還喜歡眯起眼睛說話,鼻子不高,寬而短,還略微向里塌下去,厚厚的略微向上翹起的嘴唇總是掛著油珠子——小元的母親即便自己不吃飯,也要保證兒子天天有肉有魚,實在太窮了,她就赤裸著雙手到附近的池塘逮一些蛤蟆燒給小元吃,哪怕自己的手被蛤蟆皮膚分泌的毒液灼傷。所以我們這幫孩子非常妒忌他。而且他不太愛說話,可每次說話猶如一個大人一般,總是教訓同年齡的我們,而大家也對他的話非常信服。小元裸露在外面的皮膚總是腫脹的成半透明色,如撕扯下來的薄薄的豬皮,手上總是濕漉漉的,每次我握著他的手,老感覺滑膩,彷彿握著一塊肥皂。

幾乎每次玩捉迷藏,他總是能夠找到我們,無論我們躲藏到哪裡——板車下,竹筐里,小黑屋,還是大樹上,每次自以為躲的天衣無縫,可是沒過多久就被發現了。

而且每次,小元都出現在你的身後,朝著肩膀重重的拍一下,然後冷笑著說:「我看見你了。」

按照規矩本來是被抓到的人去躲,可是小元卻似乎不喜歡躲藏,而大家也樂得讓他去抓,只是遊戲這東西,一旦失去了平衡,被抓住的次數一多就沒有意思了,當小元熱情的邀請大家再次玩的時候卻遭遇了眾人的白眼,小夥伴們一鬨而散,只留下我一個人,而他則再次眯起眼睛望了望一個個遠去的背影沒有說話。

「為什麼你總是能找到我們?」我和他順路,自然問了問他。

「你們太笨了,那些地方,我以前躲過無數次了。」他的回答依舊非常不客氣,不過我也習慣了。

「那,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抓你的人永遠找不到呢?」臨到家了,小元正要推開木門進去,我又問他。

這次小元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將推開木門的手抽了回來,他笑嘻嘻地走到我面前,伸出雙手,將大拇指輕輕按在我眼睛上。

「弄瞎他的眼睛,像這樣,大拇指用力按下去,他就再也找不到你了。」他的話像錐子一樣,而且手上真的開始用力,我的眼睛很快感到一陣擠壓感。

五歲多的我自然哇哇大哭起來,小元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妥,立即收回手,走進了屋子,留下我一個人小心的按摩著被揉痛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著,耳朵邊上已然聽不到外婆和母親夢囈似的哄我入睡的歌謠,只是不停的回蕩著小元說的那句話。

「弄瞎他的眼睛。」

「真是個怪人。」我翻了個身,忽然感覺到今天夜裡熱的有些厲害,本來夜風應該非常涼快,而現在卻軟弱的厲害,忽然下身一緊,有些尿意,我從竹床板上爬了起來,揉著還略有疼痛的眼睛去解手。

前面說過,方家場的巷子很窄,一道入夏,房子就如同一個蒸籠,大家都將床啊,竹席擺放到外面來避暑,外婆家在巷子頭,而這裡各家各戶都沒有廁所,大的就去一百多米外的公共廁所,至於孩子,一般都在廚房旁邊的水溝邊對付一下算了。

我從床上下來,發現月亮出來了,由於東西多,我小心的避開堆放的雜物,忽然發現了那些睡在外面的鄰居。

以前我並沒有過多注意,可能是那天眼睛有些痛,不自然看了一下。

從我站著的地方一直延伸下去,每家每戶的門外都躺著幾個人,大家一動不動,就像堆放著的一堆堆的貨物,看都看不到邊。銀色的月光透過破舊的塑料棚子的裂縫照射在他們裸露的肌肉上,反射著奇異的光,我見過這附近的一個加工塑料人像的工廠——一個專門為衣店製作模特用具的地方。那天他們卸貨,正好大風,一堆堆碼放好的人形模特裸露在空地上,就像現在一樣,年幼的我有些詫異,幾乎分不清楚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是不是真實的。

可是當我小解完,我這才留意到唯獨小元家是不再外面睡的,而且似乎從搬來到現在,無論天氣多熱,他們母子也從未睡在外面過,總是吃完晚飯,就早早的關門進去了。

我剛想過去看個究竟,可是房門忽然嘎吱一聲打開了,一個人影從門縫從貓著腰擠出來,接著直立起身體,又將房門帶上。

我連忙蹲在一個竹樓旁邊,仔細一看,原來是小元的母親。

她的臉側對著我,流露出無法抑制的興奮和解脫感,就像刑滿釋放的囚徒,又如同賭博著正在關注結果的賭徒。她的手裡提溜著一個小布口袋——她和小元搬過來的時候也就背著。

這個女人似乎又不放心地看了看裡面,接著小心的穿過躺在弄堂里的人,不過那可不是個容易的事,她似乎猶豫了下,當然選擇了從我這邊走出巷子,接著她越過了我躲藏的地方,消失在夜色里。很幸運,也許她正著急的離開,沒有注意到我。

不過我正詫異她為何深夜這樣小心的離開,那被帶上的木門又打開了。

小元從裡面走出來,他的眼睛並不像白天看上去的那麼細小,反而泛著光,猶如貓的眼睛。

「你走不掉的,我最喜歡的就是捉迷藏了。」小元的聲音很低,卻猶如一個成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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