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興的日子在空氣中慢慢變涼,黎正告別了我們,而這個城市也似乎慢慢開始恢複了寧靜,紀顏說,可能近年來出現的怪事,多少和返魂香活動頻繁有關,而現在它已經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我們的生活自然變的正常了。
「我要遠行一趟。」紀顏告訴我的時候並不讓我覺得驚訝,他能夠在這裡呆上半年多已經讓我很驚訝了。只是,我略有擔心,他已經失去了血的能力,是否還能應付那些古怪的事物。
他似乎看出來了,爽朗地笑笑。
「不會有事的,我只是希望多出去走走,李多也會和我一起去,這次可能時間會比較長了,你要多保重。」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有多說,紀顏也走了,而且帶走了那個經常笑個不停的瘋丫頭,不了,她經歷了那件事情後,已經長大了。
猛的離開這麼多人,似乎有些寂寞了。
我又接到了採訪的任務,一個化妝師。
但絕對不是個普通的化妝師,這似乎是句廢話,要不然我去採訪他做什麼。
準確地說,這個叫宗木的男人是一位為死者化妝的化妝師。
我和落蕾一同坐車來到了這所殯儀館,似乎這個外界稱奇的化妝師也吸引了落蕾的注意,所以自然一起來了。
我不怕鬼神,但不代表不信鬼神,如同我相信人,但我又最怕人一樣。
殯儀館從外面看上去如同一個倒扣的冰箱,雖然依然是七月,但這裡依然清涼如秋,甚至略有些刺骨,難不成還真是陰氣重么。進大門的時候只有兩個工作人員在收費的地方閑聊,牆壁上掛著一個大大的藍色塑料牌,標明了各種價位,我不禁有些感嘆,就連死去的人,也免不了受錢的制約。大門兩邊擺放了很多盆鮮花,但這些花大都有些枯敗了。我們的車停在一輛麵包車後面,似乎有人先來了,或者是說這裡又多了位死者。
穿過狹窄安靜的走廊,我們兩個走進停屍間,落蕾似乎有些放慢了步伐,因為我們的腳步聲在這安靜的地方回蕩開來,她生怕驚擾了亡者。
與我想像的略有詫異,整個房間很空蕩,大約四十多平米,,在左邊整齊的停放著二十張床,還有三口漆黑髮亮的新棺材,房間很乾凈,但依舊有些陰冷。不過我很快發現,原來裡面有個門,似乎旁邊就是放屍體的冷藏間,難怪有冷氣進來。
「你們找誰?」忽然一個年輕男人過來問我,我回答他是找宗木。年輕人忽然流露出厭惡而驚訝的表情。
「他就在停屍房,他和死人相處的時間多過活人。」年輕人問明了我們的來意後冷笑了下就走了。
我和落蕾走了進去,卻發現空無一人,正覺得奇怪。
「這裡一般只來兩種人,死人,和送死人的活人。」我忽然聽到一個低沉卻富有磁性的聲音,就像是以前老舊的收音機里的廣播員,帶著一點嘈雜的干擾。
我回頭一看,一個細瘦而高的男人背對著窗外的光站在我們身後,我記得剛才沒有看見他,可能是從旁邊的冷藏間過來的。可是他腳步輕盈如貓,接近我和落蕾卻絲毫沒有聲音。
「我叫宗木,你們是那個報社派來的記者吧?」他慢慢走過來,或者說彷彿一個風箏一樣,被風吹過來一般。
這時候,我才仔細地看了看他。
宗木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袖硬布裝,下身是黑色直筒長褲,一雙黑色白邊千層底。我奇怪雖然這裡比較涼快,但還不至於穿的這樣密不透風啊,而且他的手上還帶著白色的手套。另外他的頭如同一個被刀削過的白燁原木,平整的短髮,狹而高的額頭,兩頰高聳,那嘴唇彷彿是不經意的在上面劃開的一道口子,閉起來看上去就如同沒有一般,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緊緊閉著,眼窩有些塌陷,如同在陽光下曝晒的西紅柿,乾癟而赤紅。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咧開嘴微笑著解釋,我看見他的牙齒微黃,但是飽滿整齊,彷彿一截剛掰下來的玉米。
「你可能對我這行還不是太了解,也難怪,我看過的屍體可能比你認識的人還多。」宗木笑著說,話雖然不錯,但我聽得十分不舒服,勉強笑了笑。
「你們所接觸的,或者說大部分人所知道的屍體,都是來自與電視或者某些親友,這些人都是病逝的,作為我們,最喜歡就是為醫院裡的屍體做屍妝,因為那些屍體還算完整。」宗木一邊說,一邊向其中一個棺材走過去,他的步子很奇怪,彷彿走在鋼絲上的雜技演員,雙手略微張開,身體兩邊微微搖擺著走過去,步伐很小,卻非常穩健。
「可是有部分屍體是殘破不全的,或者說是非正常死亡的,他們的親友送來的時候,一般都是拿紅色的塑料布把他們包起來,據說這樣可以安撫死者的怨靈。
接屍,是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我說過,這裡最高興的是接在醫院去世的遺體,因為這屬於很好處理的那類;如果接到的是腐化很厲害的遺體,比如很長時間才被發現的遺體,往往發出了惡臭、生滿了蟲子,已經面目全非了。通常使衣服都滲透著惡臭味。接屍很有講究的,頭的一邊需要仰起,讓遺體以半卧的方式從車廂里請出來,這樣他才舒服,不會為難我們。所以我需要穿著比較封閉的厚重衣服,這樣可以避免被有毒的屍水濺到我身上。在這裡工作的人有很多適應不了離開了,剩下的,在外人眼裡多少有些異類,其實他們不過都是一堆即將腐爛的肉體,只要過得了自己一關,也就沒什麼了,而且這一行收入還算豐厚,所以還是有人堅持留下來。
其實,我們之所以害怕,是因為看見這些屍體彷彿看見了未來自己的下場罷了。」宗木說話的時候始終微笑著,但臉上卻沒有過多的其他表情,如同任何事情都與他無關。
「我的工作比較忙碌,有時候八個小時要為上百具屍體化妝,一般二十分鐘可以化完一具普通的屍體,但是如果遇見剛才搬進來的那個女孩,恐怕幾個小時都不夠。」宗木打開了冷藏室,我聽見哐當一聲,非常響亮,是那種金屬碰撞的聲音。
「如果你心裡還好,可以過來看看,不過那位小姐還是不要了,你的呼吸聲很沒有規律,看來還是有些害怕吧。」宗木似乎在說落蕾,可是他卻沒有對著落蕾說。
果然,我看了看落蕾,她雙手環抱搓了搓肩膀,望著我尷尬地搖搖頭。
「歐陽,還是你去吧。」她未必是害怕,只是覺得有些噁心吧。
我跟著宗木走了進去,腳還沒踏入,身體就打了個哆嗦。
裡面是一個巨大的閃爍著銀色金屬光澤的東西,總共三層,布滿了很多抽屜,就像中藥方里的葯櫃一樣。宗木熟練地拉開了一個抽屜,哐的一聲,一具屍體拉了出來。
屍體體型偏瘦,應該是個女性。不過整個都包裹在一個鮮紅如血的塑膠袋子里。
宗木拉開拉鏈,我看了一下,很慶幸,落蕾沒有過來。
如果只看半邊臉,這是個非常清秀美麗的姑娘,即便是由於失血過多導致面部非常慘白,但依舊掩蓋不了她生前的容貌,可是另外半邊,就像一個被白蟻蛀空的老舊木頭一樣,殘破不堪,邊口處是已經成焦炭狀的皮膚,整個臉幾乎被燒掉了一半。
「這也能修復?」我捂著嘴巴,忽然想起了一句話,魯迅先生說過,悲劇就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兩邊臉,美麗與醜陋,截然不同的對比,讓我覺得很難受。
「這算好的了,上次一個出車禍的,整個頭骨都變形了,我還得用大頭針縫好他的頭蓋骨和頭皮。這樣吧,你是否有興趣看看我如何將她化裝好?不過可能要花些時間。」宗木攤開雙手說。我看了看手錶,時間尚早,於是叫落蕾去採訪些其他的工作人員,自己則留在這裡看宗木如何工作。
宗木走進了一個小房間,換好了類似與醫院做手術的,可是我很奇怪,這個時候他反而將手套摘下來了。
他的手很大,略微和手腕有些不協調,手指細緻修長,白皙如蔥段,即便是女孩子,也很少有這麼漂亮的。
宗木把女孩的屍體抬了出來,當然,我也搭了把手,接著,他先弄來一張類似於皮膚顏色的非常有彈性的塑膠製品,平鋪在損壞的半邊臉龐上,接著將手掌張開,輕輕的放在死者的臉龐之上。
「你在幹什麼?」我好奇地問。
「我在感受,為每個屍體化妝,就像製作一件藝術品,損壞的越嚴重,挑戰就越大,而我自然就越興奮,不過動手前,我必須感受他們的想法。」宗木說著,臉上浮現出孩子獲得心愛玩具般的滿足感。
真是個怪人,我暗自嘀咕,不過我知道,我最期待的事情還沒出現,也是我來這裡找他的主要原因。
過了數分鐘,宗木的手就像一道白光,忽然拿起了手術刀,在那半塊膠布上開始裁剪,我就像在看一個街頭製作泥人的藝人 ,本來半邊普通的膠布,先是大體浮現被毀滅的五官輪廓,接著是細膩的雕塑和修編,我幾乎忘記了自己身處在何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