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戴至德好心沒好報 狄仁傑美德有美言

一些變動

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六月初五,天后倡議,天皇下詔。立李賢為太子,擇日慶典,大赦天下。李賢和李弘頗不一樣,李賢比李弘要淘氣,鬥雞耍猴最在行,雖有才氣,但就是不太聽話。為了讓李賢學點兒好,李治專門讓裴行儉的同事李敬玄同志身兼多職,給李賢當太子左庶子。左、右僕射的位置,李治留給了他很看重的劉仁軌和戴至德。

在北門學士的大力支持下,兩位仁兄開始了自己的宰相生涯。因為國家並無大事(大事都在北門學士那兒),除了教育孩子,這兩位宰相實在有些清閑。砸缸的司馬光調侃他們道:「劉仁軌和戴至德很凄苦,他們當僕射後,整天就處理那些牒訴。」

知道什麼叫牒訴嗎?

牒訴就是……額,有一天,一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來到了戴至德的辦公室,說有事要交給宰相辦(處理這種瑣事,大概可以知道他倆的狀況了)。老太太見上頭坐著的宰相好像不眼熟,就隨口打聽堂上的是誰。

戴至德回答說:「我是戴至德啊!」

老太太忽然跳起來,拍著手掌嚷嚷,然後一把奪過戴至德正在看的牒訴說:「本謂是解事僕射,乃不解事僕射邪!歸我牒!(我還以為是辦事的僕射,原來你是不辦事的僕射,你趕緊把牒訴還給我!)」老太太最裡頭說的辦事僕射,就是劉仁軌,因做事痛快,劉仁軌成為中老年婦女(還包括其他年齡階層)的最愛。

而戴至德,辦事繁雜細密,縱然公正廉明,從不假公濟私,但因為從來不顯私恩,所以別人有冤屈都不願意讓他辦。戴至德見老太太發飆,也不生氣,樂呵呵地將牒訴給了她。老太太發誓,等明天解事僕射(劉仁軌)上班,她還來!

通過這件事,有人問李治:「你是喜歡劉仁軌多一點呢,還是喜歡戴至德多一點呢?」李治陷入了沉思,他把劉仁軌當成什麼呢?當成兄弟,當成拜把子的兄弟,上刀山、下火海,幼兒園裡打架,火車道上壓腿的兄弟,劉仁軌給他這種感覺。至於戴至德,他還真是戴胄的好兒子,鐵面無私的樣子,讓人看起來不容易親近,但把事情交給他,他一定不會徇私。朝廷需要的不是哪一類人,而是能在一起把事情做好的人。

但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你必須支持李治當皇帝,且不能對他和武皇后的權力產生任何威脅。

這是所有皇帝的底線,也是最不能觸動的底線。

和李敬玄、劉仁軌、戴至德一起被任命的人還有侍中張文瓘,他祖上的祖上,可是漢朝的開國功臣,漢高祖劉邦手底下最牛的謀臣張良。比較明顯的是,張文瓘具有張良的優秀基因(至少Y染色體在),在大唐大理寺審案多年,博得一片掌聲。

但他不幹了,因為李治需要他。

當張文瓘被調走的時候,大理寺的罪犯集體號啕,他們覺得張文瓘走了,自己的清白也就走了,因為冤情永遠得不到昭雪。可張文瓘告訴他們,大家不要著急,大理寺人才濟濟,走了張文瓘,還有後來人。

後來人,是誰呢?

他叫狄仁傑。

狄仁傑

大唐的風云為之改變!

狄仁傑,字懷英,并州太原人,貞觀五年(公元630年)生人。狄仁傑先生也是有家世的人,祖父狄孝緒,為貞觀尚書左丞,正四品;父親狄知遜,為夔州長史,正五品。到了狄仁傑這代,已經混到了啥都沒有的地步。不過狄先生很厲害,參加科舉明經科,一舉高中,光耀了門楣。

於是,狄舉人當上了汴州判佐,從八品。

狄家越混越抽抽,但狄仁傑似乎很淡定,他總是表現出與眾不同的的生活態度,譬如不太關心誰誰誰過得比他家好,誰誰誰又說了誰的壞話,當然,家裡人也看不懂他。話說他小時候,家裡忽然衝進一班衙役,提著刀,凶神惡煞地說有事要來狄家查問。全家老小被這幫人嚇得不輕,紛紛開始做無罪辯解。唯有狄仁傑,一個人端坐在書桌前,目不轉睛地沉浸在讀書的快樂當中,完全沒有把衙役放在眼裡。

衙役對這小孩的表現非常不滿,其中一個提著刀來到狄仁傑面前,說:「你沒看見我們來了嗎?怎麼也不起來迎接?」狄仁傑輕輕瞟了他們一眼,炫耀了一下自己的書本,「書卷之中就有聖賢無數,我接待他們都來不及,哪有時間招待你們這幫庸俗的東西?你說你們不來煩我就行了,還來責備我,你們可真是有理了!(黃卷之中,聖賢備在,猶不能接對,何暇偶俗吏,而見責耶!)」衙役被狄仁傑給鎮住了,無言以對。

辦完事,他們訕訕而去,從頭到尾,狄仁傑都懶得答理他們。

從八品判佐狄仁傑大人,在汴州的日子也不好過,因為他的正直,那幫很垃圾的同僚想害他。原因看起來很簡單,那就是自從狄仁傑進來以後,大家就沒有油水可撈了,所以集合起來,準備抓住他的錯誤,將他投入大獄。幾個人密謀商量了一上午,有人說,什麼缺陷就可以,不論他是貪污、受賄、徇私,還是孌童、拐賣、偷盜,只要能讓狄仁傑消失在大家的視線中,就值得我們去做。狄仁傑是要臉的,我們不要臉,要臉的告不過不要臉的,就這麼辦了,弄死他!

可直到最後,大家開始絕望,一個平日里受夠狄仁傑氣的小吏給事情下了一個精準的結論:狄仁傑不是人!

幾人怒了,沒有罪責,那就給他創造一個!就這樣,幾個人合夥誣告,將狄仁傑打入了大牢。也不知是天意還是巧合,當時下鄉視察的,負責官員升降的特使來到了汴州,對所有官員進行了認認真真的考核。大使負責的態度折磨壞了每一個人,因為對他們來說,考核就意味著數落錯誤。最後,大使看了看名單,說:「這個狄仁傑,犯了什麼錯呢?」「……(各種解釋)」

「這樣吧,帶我去監獄看看。」

「你是狄仁傑?」

「是,尚書(工部)大人,晚輩有禮了。」

「你認得我是誰?」

「未曾謀面。」

「哦?」

閻立本看了看周圍人,讓他們全部退下。閻立本用審視的眼光細細瞧著一身囚犯服裝的狄仁傑,這是作為河南道黜陟使的他經常做的工作。我相信,狄仁傑那雙眼睛一定給閻立本留下了最為深刻的印象,堅定、冷靜、智慧、果決,狄仁傑的每一句話,都有理有節,從容鎮定。最後,閻立本對狄仁傑說除了很重要的一句話:「你是被冤枉的!」說完,他站起來,一臉嚴肅地拜了拜狄仁傑。

「仲尼(孔子)說過,看一個人犯過什麼樣的錯,就足以知道這個人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觀過知仁)。足下年紀輕輕,卻有這般魄力和智慧,實屬天下罕見。日後,你必為海上之明珠,東南之瑰寶!」海上之明珠,東南之瑰寶!閻立本,你沒看錯。日後,狄仁傑一直記掛著閻立本的知遇之恩。閻立本認定狄仁傑無罪,還向朝廷推薦了他。朝廷立刻下令,讓狄仁傑去并州都督府任職,官位法曹。

雖然只是正七品下,但也意味著一個美好的開始。

加油吧,狄仁傑,這不是一個埋沒人才的時代,你的所有努力,都會為世人看到,直到世界為你改變的那一天!

狄仁傑上路了,他登上了縱貫中原的太行山,在山頂,他忽然向南望去,久久佇立,不肯離去。

太行山上的雲慢慢移動著,走近了變成霧氣,走遠了,就又恢複成了棉花糖的樣子。可狄仁傑的心完全沒有在風景上,他在一直等到雲彩散開,愁眉才舒展開。他指了指雲彩散開後顯露出的山下,「彩雲下,是我親人住的地方!」說完,他望了望前面,「走吧!」

并州的情況要比汴州好得多,狄仁傑在那裡交到了很多好朋友。但并州的長史藺仁基和司馬李孝廉二人的故事,卻在并州人心裡扎了根。兩個人都不是壞人,但總愛對著干,不是你嫌他這個,就是他嫌你那個。兩位仁兄為了吵架,常常廢寢忘食(工作時間也包括在內)。

狄仁傑一直疑惑這兩位的精神狀態,本沒什麼,卻能為了鬥氣,連血本都搭上,實在是太神奇了。

狄仁傑好好給他兩個上了一課。

首先請出三號選手鄭崇質,男,職業是法曹,與狄仁傑是同事,最近老想殺人泄恨。并州府的人都知道鄭崇質不易,聽說他攤上了去西域或者交趾出使的爛差事,總之一年半載回不來。而家裡頭的老母卻已經病重,他想侍奉在前都不可能。所以說,對鄭崇質來講,這回出差比出殯的心情還沉重。同僚還是很有愛心的,送送鄭崇質,交給他一些用得著的細軟。但鄭崇質還是不高興,這幾天消瘦起來,跟丟了魂似的。

狄仁傑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他來到鄭崇質面前,一把拉住他,說:「你一走,誰來照顧你母親?」鄭崇質痛苦地搖著頭,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淌。狄仁傑注視著鄭崇質,輕聲地對他說:「太夫人有重病,你現在要遠行萬里,不是讓她老人家擔心么!(太夫人有危疾,而公遠使,豈可貽親萬里之憂!)」

鄭崇質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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