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26年秋天,一場旱災席捲中原。這一年的《春秋》記載:「九月,大雩(yú)。」雩即求雨的祭祀,一般以童男童女各八人起舞,祈求天降甘霖。大雩則是最高規格的雩,如非旱情嚴重,魯國也不至於使用大雩來求雨。
鄭國的災情也很嚴重。鄭伯派大夫屠擊、祝款和豎柎(fū)前往桑山求雨。這三位仁兄到了桑山,就地取材,砍了數十棵大樹搭台祭祀。結果雨沒求下來,三個人都被子產撤了職,沒收了封地。罪名是:「派你們去山裡祭祀,就是要培育山林,蓄養水氣,你們卻砍伐樹木,還有比這更大的罪過嗎?」
直到第二年,旱情也沒有緩解,反倒是出現了種種不祥之兆。夏天「日有食之」,也就是日食;冬天則「有星孛於大辰」,即有彗星掃過心宿二(又名大火),彗星的長尾西及銀河,蔚為壯觀。
日食發生的時候,魯國的祝史(祭祀官)向叔孫婼請示用什麼犧牲祭祀土地之神,叔孫婼說:「按照周禮,發生日食的時候,天子不吃豐盛的菜肴,在土地廟裡擊鼓;諸侯則在土地廟裡祭祀,在朝堂上擊鼓。這些事情都有成文規定,這還用得著問嗎?」
彗星經過的時候,魯國大夫申須夜觀天象,感嘆道:「好大的掃把星!這是老天用來除舊布新的吧?你看它現在將大火星完全遮住了,等到大火星重新出現的時候,必定散布災難,天下恐怕難免有火災了!」
「確實如此。」大夫梓慎說,「去年我就關注到它了,現在它變得更加明亮,豈能不興風作浪?如果發生火災的話,恐怕主要在宋、衛、陳、鄭四國。」
幾乎與此同時,鄭國的星象學大師、著名的烏鴉嘴裨灶也預測到了火災的發生,他對子產說:「下臣夜觀天象,預料宋、衛、陳、鄭四國將同日發生大火。此火五百年一遇,所到之處,玉石俱焚,無所倖免。但是,如果您將宗廟裡的玉杓交給我來舉行祭祀,可以確保鄭國躲過這一劫。」
子產笑了笑,拒絕了裨灶的建議。
大夫里析,已經七十多歲了,見多識廣,頗有人望。他也跑去找子產說:「天象異常,恐怕有大事發生,人民會受到驚嚇,國家將面臨滅亡。」
子產說:「您也這麼認為嗎?」對於年邁的里析,子產總是保持特別恭敬的態度。
里析說:「我活了那麼多年,應該不會看錯。災難正在到來,只不過當它來臨的時候,我這個老頭子恐怕已經不在世上了。」說著猛烈地咳嗽了幾聲,子產趕緊伸手攙扶住他,他一把抓住子產的手,說:「事關鄭國存亡,請您認真考慮一下,實在不行的話,遷都如何?」
「這……遷都非同小可,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決定的。」子產打了個馬虎眼,將這件事搪塞過去了。
公元前524年五月七日,大火星剛剛出現在夏夜的天空,那天傍晚突然颳起了持續大風。梓慎再一次警告:「這是所謂的融風,乃是火災的前兆。七日之後,火災必至!」
兩天之後,風勢轉大。十四日晚,風更大。梓慎登高遠望,迎面撲來一股熱浪。他閉上眼睛,喃喃自語道:「天火已經降臨了,不出我所料,正是宋、衛、陳、鄭四國。」
身邊的人將信將疑。果不其然,數日之後,四國均派人來曲阜通報:十四日發生罕見大火,烈焰焚城,生靈塗炭!
火災發生的時候,子產一如繼往地沉著冷靜。他將各位卿大夫召集起來,有條不紊地發布了幾道命令:
第一,由他親自將晉國公使從東門送出,取道安全的地方回國。
第二,派外交人員前往邊境,謝絕一切來訪的客人。
第三,封鎖各國使館區,派重兵把守,不許任何人進出,保證使節的安全。
第四,派子大叔的兒子游吉巡視各處祭祀的場所直至宗廟,派大夫公孫登將占卜用的大龜遷到安全地帶,派祝史(祭祀官)將宗廟裡安放神位的石匣搬到相對安全的周廟。
第五,嚴令各級官吏恪守崗位,派大夫商成公負責警備宮廷,將先君留下來的年紀較大的宮女安置在安全地帶,年輕的則堅守宮中。司馬、司寇等人則奔赴一線指揮滅火救災,城外的駐軍也列隊進城維持秩序,防止有人趁火打劫。
第六,命令各大家族發放武器,武裝族兵,登上城牆,加強守備。
第七,大夫里析剛剛過世,尚未下葬,派三十人為其抬棺,搬到安全的地方。
子大叔有點擔心:「您剛送走了晉國的客人,現在又擺出一副備戰的架勢,難道就不怕晉國誤會?」
子產說:「送走晉國客人,是怕他們萬一有個閃失,成為晉國責難我們的口實。加強戒備,是怕別的國家趁亂而入。請問這有什麼不妥嗎?」
第二天早上,新鄭城內的火勢基本得到控制。子產又命令各地的治安官加強管理,約束各地徵發的徒役,確保社會穩定。派祝史前往城北築壇,向玄冥(水神)、回祿(火神)祈求平安。派官吏登記被燒毀的房屋,減免這些家庭的稅賦,並發給他們重建家園的材料。新鄭城全體市民致哀三天,停止一切交易活動。形勢穩定後,才派外交官向各國通報情況。
不久之後,晉國的邊境官吏果然給鄭國送來一封責備的信。信上說:「鄭國遇到重大災害,晉侯和大夫都深感不安,又是占卜禱告,又是打探消息,為此花費了大量的錢財也在所不惜。鄭國的災難,就是寡君的憂患啊!但是聽說貴國擺出一副打仗的樣子,派人登牆戒備,這是打算向誰問罪呢?我們對此感到擔憂,不敢不問個明白。」
子產回信:「誠如您所言,鄭國的火災就是晉侯的憂患。子產不才,執政不力,所以上天降罪於鄭國,才有火災發生。又害怕壞人趁火打劫,加重鄭國的災難,那就是加重晉侯的憂患了,所以才派人加強戒備,這也是為晉侯著想呀。所幸現在問題已經解決,鄭國依然屹立不倒,有一些小小的誤會也是可以解釋的。如果鄭國不幸滅亡,就算晉侯為我們操心,也於事無補了。鄭國既然侍奉晉國,怎麼敢有二心?請您明察。」
晉國人對這個解釋表示接受,沒有再拿這件事做文章。倒是裨灶再度提出要借用玉杓來祭祀祈禱,而且警告說:「不聽我的,鄭國還會有火災發生!」
子產還是拒絕了他的建議。
子大叔得知此事,勸道:「宗廟裡的寶物,是用來保民平安的。如果再一次發生火災,國家就要滅亡了,您為什麼愛惜區區一個玉杓而不在乎國家的安危呢?」
子產說:「事情如果真像裨灶說的那樣,為了國家的安危,就算要我的性命也無妨,怎麼會吝惜寶物呢?只不過天道幽遠艱澀,人道則切近易懂(天道遠,人道邇),凡夫俗子又如何看得透天道?您認為裨灶懂得天道嗎?我看他只不過是話說得多了,偶爾有一兩次說中罷了!」
話雖如此,同年七月,子產還是大興土木,修建土地神廟,舉行祭祀向四方之神祈求平安和豐收。同時,為了提振民心士氣,還挑選精銳部隊在新鄭舉行盛大閱兵。
閱兵需要場地。不巧的是,子產圈定的進場道路正好穿過子大叔的宅子。具體來說,子大叔家的宗祠——游氏宗廟在路南,住房在路北,兩者之間的庭院又小,不足以清理出一條大道。子大叔突然面臨很多現代人經歷過的噩夢——拆遷!而且為了保持道路筆直,必須拆掉宗廟而不是住房。
回想起來,這已經是游氏宗廟第二次遇到拆遷問題。
前一次是在公元前530年鄭簡公去世的時候。當時為了給鄭簡公送葬,要清除道路障礙,游氏宗廟就被列為拆遷對象(可見這宗廟的選址也確實有些問題)。子大叔當然不願意,命令家人拿著鍬、鎬之類的拆遷工具站在宗廟旁邊,就是不動手,交代說:「如果子產過來,問你們為什麼不動手,你們就說這是安放祖宗神位的場所,不忍拆除,但是上命不可違,我們不想拆也得拆了。」這一招果然奏效,子產聽到子大叔的家人這麼說,便命令施工隊繞開游氏宗廟。
那時一同列為拆遷對象的,還有幾位司墓(公墓的看守者)的房屋。如果拆掉,則靈車可直達公墓,清早即可下葬;如果不拆,則靈車必須迂迴進墓園,須延遲至中午方可下葬。子大叔不厚道,保住了自家宗廟,便不顧他人的居所,向子產建議說:「拆吧!否則的話,要諸侯的使臣等到中午,恐怕他們不樂意。」
子產說:「諸侯既然派人來會葬,又怎麼會在乎等到中午?不拆也沒什麼影響,而且也不會給民眾帶來麻煩,那為什麼非要拆不可?」於是一併不拆,鄭簡公的靈車因此兜了遠路,只能「日中而葬」。《左傳》對此評價很高,認為子產知禮,「所謂禮,就是不為了成全自己而損害別人」(子產於是乎知禮,無毀人以自成也)。
事隔六年,游氏宗廟第二次面臨拆遷,子大叔駕輕就熟,故伎重演,又是派幾十個家人拿著拆遷工具站在宗廟的外邊,交代說:「如果子產過來檢查,命令迅速拆除,你們才真動手。」
三天之後,子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