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晉國衰落 子產的執政智慧(上):外交無小事

公元前529年的平丘之會,是春秋後期的一大盛事,也是晉國霸業的最後一次迴光返照。史載平丘之會:八月四日、五日閱兵,六日諸侯朝覲晉昭公,七日盟誓,議程安排得很緊湊。

八月六日諸侯朝覲晉昭公,實際上是七日盟誓的預備會。在這次預備會上,晉昭公發布了命令:在明日午時之前,各路諸侯必須抵達盟誓地點。

會後,鄭國的子產命令負責安排國君住宿的外仆(官名,相當於今天的機關事務管理局局長):「馬上趕到會場,找個向陽的位置,為國君搭好帳篷。」

外仆不敢怠慢,指揮手下人收拾家當,裝好車,正準備出發,遇到了子大叔。

子大叔說:「你們急急忙忙這是去哪兒呀?」

外仆說:「接到執政大人的命令,趕去明天盟誓的會場搭帳篷呢!」

子大叔說:「不是說明日午時前抵達就可以了嗎?你們去那麼早,也不怕別人笑話咱們太積極?」

外仆說:「可這是執政大人的命令。」

「執政大人管大事,小事我作主。你聽我的沒錯,把東西先拉回去,晚上好好睡一覺,明天上午再去不遲。」子大叔說完,就踱著方步走開了。

傍晚時分,子產出來巡視營地,看見外仆和他的手下正在無所事事地吹牛,不覺大吃一驚:「咦,你們怎麼還在這裡?」

外仆將情況對子產作了彙報。

子產氣得跺腳:「簡直是胡鬧!你們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去,一刻也不許耽擱!」

子產平時說話溫吞吞,不緊不慢,這樣罵人就算是非常嚴厲的了。外仆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東西已經打包裝車,大夥手忙腳亂地套好馬車,急急忙忙趕到會場,一看就傻了眼。只見以盟誓的祭壇為中心,各路諸侯的帳篷已經鋪得密密麻麻,別說向陽的寶地,連最差的位置都找不到了。

中國歷史上,子產以「敏於事」而聞名,從這件小事中,不難看出子產確實是關注細節,且有先見之明。

八月七日諸侯盟誓。

盟誓就是歃血為盟。盟誓之前還有一項重要議程,那就是討論各國向晉國納貢的順序和輕重。對於諸侯來說,宣誓效忠不是問題,交多少保護費給晉國才是關鍵。

子產代表鄭國發言:「從前天子確定諸侯進貢的班次,貢品的輕重是根據地位來決定的。爵位尊貴,地廣人多,要求的貢品就多。但也有地位低下而貢賦重的,那是因為在甸服之內。鄭伯,論爵位只是伯子男一等,不及各位公侯,卻要承擔和公侯一樣的貢賦,實在是力不從心,請考慮減少鄭國的貢賦。再說了,諸侯息兵罷戰,目的是睦鄰友好,和平共處,不是為了讓人奴役。可實際情況是,晉國派出去追收貢賦的使者無月不至,索取無度,小一點的國家根本應付不過來,所以常常得罪晉國。諸侯重溫誓詞,共敘舊情,難道不是為了扶助弱小的國家嗎?如果小國總是被過度索取,過不了多久就支撐不下去了,還談什麼扶助弱小?休怪我話說得嚴重,鄭國是存是亡,就取決於今天的會議了!」

說明一下:「服」即為天子服務。周朝的制度,王畿之內稱為甸服,甸服外五百里內稱為侯服,侯服外五百里內稱為賓服,再遠稱為要服,更遠的地區稱為荒服。畿內諸侯(甸服),受天子的直接領導,所封之地也是王室的直領地,因此不論貴賤,繳納的貢賦都很重。另外,諸侯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等。春秋時期的習慣,公侯被列為一類,伯子男被列為一類,相當於今天的「省部級以上」和「省部級以下」的劃分。

子產的話說得清楚——該繳納重賦的,要麼是公侯,要麼是畿內諸侯,鄭國兩邊都挨不上,所以不該交納重賦。

晉國人當然不會輕易鬆口,拿出各種理由來反駁子產。子產毫不示弱,一條一條回擊。雙方引經據典,旁徵博引,時而動之以情,時而曉之以理,時而針鋒相對,時而笑裡藏刀,用盡了十八般武藝和各種奇謀技巧,從中午一直扯到太陽快下山,直扯到口乾舌燥,筋疲力盡。最後,晉國人終於頂不住了——再扯下去,天就黑了,盟誓都沒法舉行了,只好舉手投降,子產穩如泰山地贏得了這場辯論拉力賽的勝利。

子產在台前拒理力爭,子大叔在幕後卻出了一身冷汗。子產下來後,他就責備道:「您今天也太厲害了!晉國人如果發動諸侯來討伐我們,您能夠為今天的事情而負責嗎?」

子產看了子大叔一眼,心想,昨天的事不算小,我不找你算賬便罷了,今天這麼大的事你還犯糊塗!他忍住沒發火,拍了拍子大叔的肩膀,說:「我理解您的擔心,晉侯一揮手,就能動員四千乘兵車,的確是很可怕。但我們不能被表面上的強大嚇倒。您應該知道,現在晉國各大家族並立,政出多門,難以統一。每遇大事則紛爭不斷,國君根本插不上手,最終往往是苟且解決,您覺得它會有時間和精力來討伐鄭國嗎?」

子大叔說:「話雖如此,就怕萬一……」

子產打斷他的話:「沒有什麼萬一,我們代表國家說話,如果不據理力爭,那就只有受欺負的份兒。連我們都畏畏縮縮的話,國家還像個國家嗎?」

子大叔不敢再說什麼。

孔夫子評價子產在平丘之會上的表現時說:「這個人真是國家的基石啊!詩上說,『樂只君子,邦家之基。』子產就是那種安樂的君子。」又說:「團結諸侯,制止貪婪,禮也!」

事實證明,子產是正確的。

對於鄭國在平丘之會上的強硬表現,晉國不但沒有報復,反倒是於公元前526年派出以中軍元帥韓起為首的代表團訪問鄭國,主動向鄭國示好。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鄭定公親自設宴招待韓起。子產負責安排宴會事務,發布命令說:「任何人如果在朝堂上佔有一席之地,千萬不要在宴會那天做出任何不恭敬的事情!」

子產現在說話的分量,相比三年前更重了——平丘之會的時候,子產陪同鄭定公參加會議,留守國內的當國罕虎因病去世,子產回國後自然升級,成為鄭國眾卿中的第一人,一言九鼎,誰敢不從?

但偏偏就有人以身試法。

當天的宴會十分隆重。大堂之上,鄭定公端坐主位,子產陪侍,客座上只有韓起一人。大堂之下,鄭國文武百官和晉國使團分列東西兩廂,整齊肅然。宮廷樂隊演奏周朝的迎賓樂,鐘鼓齊鳴,氣勢非同小可。儘管菜肴十分豐盛,大夥心裡都明白,那不是讓你放開肚皮吃的,動動嘴巴,意思一下就可以啦!更重要的,是看著堂上那三個人表演,適時發出會心的微笑。

宴會正在進行,突然有個人冒冒失失闖了進來。鄭國人都認得這是故卿公子嘉之孫孔張,在朝中擔任大夫,因為仗了祖宗的餘蔭,也是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人。孔張四下張望,想找自己的席位,卻發現自己不但遲了到,而且進錯了門。

他本來應該從東廂入殿,卻錯走了西廂,來到了晉國使團這一邊。他吐了吐舌頭,躡手躡腳地想在晉國人當中找個位置坐下。司儀連忙走過來,意思是這裡不能坐。他只好往後退,想坐到晉國人後面,司儀又走過來,示意他這裡也不行。再往後,就退到正在演奏樂隊中間了,孔張慌了神,急急忙忙想走出來,剛一轉身,袖子拂了玉磬,腳跟碰了編鐘,手肘撞倒了樂師,好端端一場演奏,被他這麼一攪,立馬亂了套,從陽春白雪直接變奏成了下里巴人。鄭定公氣得臉色鐵青。子產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恨得直咬牙。韓起倒是鎮定自若,裝作沒看見,但是晉國使團中有不少人已經忍不住捂著嘴在那裡偷笑。

外交無小事,何況是在如此重要的外交場合。鄭國群臣都對孔張這種不負責任的表現感到十分厭惡。事後,大夫富子找到子產說:「您時常教導我們,對待大國來的人,一定要小心謹慎,稍有失言,就會給國家帶來麻煩。這次晉國人公然取笑我們,是沒把我們放在眼裡。這也難怪,平時就算我們做得再有禮,他們也看不起我們,這次出現這樣的事情,他們就更有理由不把鄭國放在眼裡了。恕下臣直言,孔張失禮,實在是您的恥辱。」

「胡說!」子產拍案而起,把富子嚇了一跳,「我身為執政,如果政令不當,令而不行,刑罰不公,訴論混亂,失禮於人,招致大國欺陵,讓百姓們疲於奔命而一事無成,禍亂降臨而不能預知,這些確實都是我的恥辱。但是孔張,他是先君襄公的兄長(指公子嘉)的孫子、執政的後人(公子嘉曾任鄭國執政),是世襲的大夫,地位尊貴顯赫。他奉命出使各國,受到國人的尊敬,在國際上也享有盛名。他在朝中有官職,接受國家的俸祿和封邑,按時繳納貢賦,有戰爭的時候就帶領家臣參戰,在國家的祭祀中也有一席之地。他家世代相傳,保守家業,現在竟然忘記自己該處於什麼位置,為什麼該由我公孫僑來為他感到恥辱呢?你們這些宵小之徒把一切罪過都歸於我這個執政,難道是說先君從一開始就用錯了人嗎?你呀你呀,你如果一定要教育我,請你找別的理由,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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