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忍」的哲學 晉文公上位:讓第三方成為政治資本

公元前637年,重耳在秦國人的前呼後擁下進入了雍城。

重耳的冒險之旅始於翟國,歷經衛國、齊國、曹國、宋國、鄭國,結束於楚國。從楚國到秦國的旅程,談不上任何冒險,楚成王派了陣容強大的衛隊,一直將他送到秦國邊境,交給了正在那裡恭候的秦國大夫公孫枝。

臨別的時候,楚成王對他說:「我本來也想幫助您回國,可是楚國離晉國甚遠,中間還隔著好幾個國家,確實是鞭長莫及,無能為力。秦國與晉國接壤,秦伯又是個厚道人,我就不耽誤您的大事,請您好自為之吧。」

重耳深深地一揖到地,作別了楚成王。

進入秦國,等於踏上了返回晉國的最後一塊跳板,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華麗的一跳了。恰在此時,絳都的晉惠公告別了人世,大子圉即位為君,也就是歷史上的晉懷公。

相對於齊桓公、宋襄公、楚成王的熱情招待,秦穆公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不顧重耳六十二歲的高齡,一古腦將五位公室的女兒嫁給了重耳,其中包括原大子圉的夫人懷嬴。

對於這一安排,重耳感激之餘,覺得難以接受。畢竟大子圉是自己的侄子,懷贏是自己的侄媳婦,太親了,下不了手。

然而懷嬴又是秦穆公最喜歡的女兒,娶了懷嬴,可以加強與秦國的關係,秦穆公更會全力以赴,幫助重耳回到晉國。

重耳感到相當為難,他不斷對自己人說,搶侄子的老婆,於心何忍?

狐偃和趙衰笑而不答,倒是胥臣季臼用一句話打消了他的疑慮:「您還要搶人家的國家呢,搶人家老婆算得了什麼?」言下之意,您就別假惺惺推辭,開開心心去做那一樹梨花壓海棠的勾當吧。

胥臣季臼這話說得很流氓,但是很有道理。生於公室之家,婚姻就是政治,哪容得你溫文爾雅呢?

重耳於是接受了秦穆公的好意,不過他心裏面還是有障礙。懷嬴嫁給他的第一天,侍奉他洗漱,重耳的道德感突然湧現,厭惡地拿手擋了一下,將懷嬴推開了。

懷嬴自大子圉逃回晉國後,一直悶悶不樂,不得已嫁給眼前這個糟老頭,就更加不開心。重耳這一推,終於使得她爆發了:「秦國和晉國地位相等,憑什麼看不起我?!」

重耳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將夫妻之間的小事上升到這個政治高度。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錯事。

如果懷嬴跑到秦穆公那裡去告他一狀,說他看不起秦國,這十幾年的苦就白吃了。這對於重耳來說,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他甚至懷疑,懷嬴是不是心裡只有大子圉,因而演出這麼一齣戲來壞他的大事。

大子圉年輕力壯,又與懷嬴有數年的夫妻之情,懷嬴心裡向著大子圉,幾乎是不用置疑的。重耳暗自罵自己,怎麼沒有想到要防範這個婦人耍小心眼,居然讓她給揪著了小辮子。

「不行,我絕對不能在這裡拋錨!」他對自己說,腦子裡飛快地計畫著如何挽救局面。

那個年代不興跪搓衣板,重耳選擇了另外一種方式來向懷嬴認錯:他將衣服脫下來,光著上身,將自己囚禁在房間里,不吃不喝。

這一招很有效果。懷嬴有沒有就此原諒他,誰也不知道,但秦穆公聽到這件事,倒是很開心地笑了一陣。男人打罵老婆,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哪裡有像重耳這樣,推了一下老婆就立馬自囚認罪的?

秦穆公想,重耳這樣做倒不是怕老婆,而是打心眼裡尊重秦國吧。為了給重耳找個台階下,他派人前去重耳家裡,邀請他來參加宴會。

重耳穿好衣服,叫上狐偃,要他陪自己一起去。狐偃推辭道:「宴飲吟詩,我不如趙衰有文才,請您帶趙衰去吧。」

重耳奇怪地看了狐偃一眼,也沒說什麼,就依他把趙衰帶去了。

那次宴會的氣氛極其融洽。重耳給秦穆公祝酒的時候,賦了一首《河水》之詩,大概意思是河水向東流,最終歸於大海。詩裡面的海,自然是指秦國。

秦穆公很高興,回了一首《六月》之詩。重耳沒聽出門道,趙衰卻聽明白了,他在一旁唱道:「重耳拜謝秦伯之賜!」

重耳連忙吭哧吭哧地跑到階下,朝秦穆公稽首。秦穆公也走下一級台階,尊重地答謝重耳。

回來之後,趙衰告訴重耳,《六月》之詩寫的是尹吉甫輔佐周宣王出征時的場景,秦穆公以這首詩相贈,是希望重耳也擔負起輔佐天子的重任,所以一定要下拜表示感謝。

所謂輔佐天子,自然是建立像齊桓公那樣的霸業了。

話分兩頭,狐偃沒去參加那次宴會,是因為他剛剛接到來自晉國的一封密函,他的父親狐突被晉懷公賜死了。

晉懷公上台之後發布了一條命令,禁止任何人追隨重耳在外流亡。對於已經跟隨重耳的人,他公布了一個期限,超過這個期限還不回國,則殺其家人,絕不赦免。

這一招,等於是對重耳釜底抽薪,然而收效甚微。狐突的兩個兒子狐毛和狐偃都跟著重耳,過了那個期限,晉懷公將狐突抓起來,逼他說:「趕快要你的兩個兒子回來,我就赦免你。」

狐突神情自若,面不改色,搖搖頭:「兒子長到能做官的年齡,父親就要教他如何忠義,這是自古以來的傳統。為官之前,簽名宣誓效忠,就是為了防止產生二心。現在我的兩個兒子效忠重耳,已經有很多年了,如果我召他們回來侍奉您,就是教他們不忠。要是我這個做父親的這麼做了,又拿什麼來侍奉君主呢?」老頭轉過頭直視晉懷公的眼睛,無所畏懼,「刑罰有度,不濫殺無辜,是因為國君聖明,也是為臣的願望。刑罰無度,是因為國君喜歡擺威風。隨意給臣子安罪名,誰又沒罪呢?我聽任您處置。」

狐突這話,點了晉惠公、晉懷公父子的死穴:他們都是那種對自己很寬容,對別人很苛刻,抓著人家任何一點小毛病都能做文章的人,給別人安罪名,是他們最喜歡做的事。

晉懷公當然也不會反思自己有什麼不對,給狐突判了死刑。狐突在晉國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他的死引起了朝野的不滿,大夫卜偃稱病不出,而且對人說:「國君開明,百姓才心服口服;國君不明是非,想通過殺人來耍威風,難道不是適得其反?主公即位以來,咱們沒看到他的仁德,只聽到他殺人的消息,他這國君恐怕當不長久了。」

可想而知,晉懷公在國內的支持率下降到了最低點。

公元前636年春天,重耳在秦國大軍的護送下,啟程返回晉國。這時,距他自蒲城逃亡出國,已經有二十年了。

東渡黃河的時候,狐偃突然跪在他面前,將原來重耳賜給他的一雙玉璧舉在頭頂,還給重耳,說:「這些年來我追隨著您流亡天下,犯了不少錯誤,有的事情罪不可赦,不用您說,我自己都清楚。請允許我就此告別,繼續流亡,以示懲戒。」

狐偃所說的罪不可赦,自然是指當年在齊國與齊姜合謀將重耳灌醉,挾持其西行回國之事。當時重耳十分惱火,甚至說出了「如果成不了事,我剝你的皮,吃你的肉」之類的話。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事情基本上是成了,狐偃也不用擔心重耳剝他的皮,吃他的肉。但狐偃知道,自己雖然與重耳患難與共,並不代表今後可以萬無一失地同享富貴。萬一哪天重耳嫌他煩了,翻出陳年舊賬,給他安一個欺君之罪,他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所以,狐偃做這番表演,是正話反說,給重耳打預防針:過去的事就過了,以後可不許借題發揮!自古伴君如伴虎,狐偃這樣小心謹慎,完全不是多餘。

重耳當時很激動,接過玉璧來直接扔到黃河裡,說:「我如果不與舅舅同心同德,有如此璧!」

這裡說明一下,狐偃與重耳的母親大戎狐姬是本家,重耳尊稱其為舅舅,並不代表狐偃就是他的親舅舅。

秦軍渡過黃河之後,連取令狐、桑泉、臼衰三城。晉懷公派兵在廬柳迎擊秦軍。然而,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擋重耳了。秦穆公派大夫公子縶(zhí)前往晉軍大營,對晉軍將領說:「貴國公子重耳在我軍中,請讓路。」晉軍聞言立刻拔營起寨,退到了郇(xún)城。

在郇城,秦、晉兩軍將領和狐偃舉行了三方會晤。幾天之後,重耳帶著自己的隨從人員進入晉軍大營,接管了晉軍。緊接著,重耳揮軍東進,以和平進軍的方式,佔領了曲沃,進入絳都,並在武宮(祭祀晉武公的大廟)舉行了隆重的即位儀式,成為了晉國國君,也就是歷史上的晉文公。

回顧晉文公的流亡與回國之路,前面一段艱辛險阻,長達二十年之久;真正進入晉國之後,卻勢如破竹,僅僅花了不到一個月時間,便大功告成。

打敗晉惠公父子的並不是晉文公,而是他們自己。「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話,就讓我們也贈給晉惠公父子吧。

前面曾經提到,當初晉獻公將女兒嫁到秦國去,叫人算過一卦,卦辭預示著贏姓的秦國要打敗姬姓的晉國,如果發生戰爭,晉國將在自己的地盤上失敗。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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