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個國際統一戰線的建立 楚與齊,兩種文化的衝撞

前面說到,通過幫助邢國和衛國的重建,齊桓公獲得了中原諸國的敬重,霸主的地位日益鞏固。而此時在南方,楚成王自誅殺公子元、任命子文為令尹以來,撥亂反正,勵精圖治,楚國國力進一步攀升。南北雙雄你追我趕,在內政、外交、軍事各個方面互相較勁,終於到了狹路相逢的時刻。

公元前659年,楚國再一次出兵討伐鄭國,將爪子伸到了天子腳下。齊桓公迅速作出反應,召集魯、宋、鄭、曹、邾等國國君在宋國的檉地舉行會議,會議的主題:抗楚援鄭,保衛中原。

值得注意的是,自這一年開始,《春秋》提到楚國,再也不稱之為「荊」,而是稱之為「楚」,也算是給它正名了。

公元前658年,齊桓公進一步展開外交攻勢,在宋國的貫地與江國、黃國派來的代表舉行會談。從地理位置上看,江、黃兩個小國均在宋國的南部、楚國的東北部,迫於楚國的壓力,一直臣服於楚國。現在齊桓公通過宋桓公做工作,給這兩個小國打氣,目的是要它們脫離楚國的控制,重新回到中原大家庭的懷抱,同時也為下一步討伐楚國解除後顧之憂。

同年冬天,楚國大軍攻佔鄭國的聃地,俘虜了守將聃伯。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齊桓公仍然安之若素,繼續開展他的外交攻勢。公元前657年,齊桓公和宋桓公再一次與江、黃兩國代表在齊國的陽谷會談,就應對楚國的入侵開展討論。同年冬天,魯國的執政大臣季友前往齊國,表達了魯僖公相應齊國號召、抗楚援鄭的意願。

那個年代既沒有電話、電報,更沒有互聯網,為了應付楚國的入侵,光開會都夠齊桓公東奔西跑一陣了。這個霸主的工作,真是一點也不輕鬆。

然而,在鄭文公看來,會開得再多也沒用,鄭國現在急需的是援兵。沒有援兵,一切會議、聲援、表態都是空談。在楚國強大的軍事壓力下,鄭文公有點頂不住了,他想派代表與楚國進行和談。大夫孔叔及時阻止了他:「齊侯為了鄭國的事,正忙得不可開交呢,現在背棄他,恐怕大大的不妥。」

鄭文公忍不住把酒杯蓋重重一放,抱怨道:「他就知道開會、會盟,盡做些表面文章,務虛不務實,總是忽悠咱們。」

孔叔說:「如果不是齊侯在檉地主持會盟,只怕楚軍早就長驅直入,攻入新鄭了,請您再忍一忍,堅持一下,齊侯會拿出辦法來的。」

單從這件事來看,鄭文公和他的父親鄭厲公相比,顯然不在同一個檔次。

經過兩年的準備,公元前656年春天,齊桓公終於率領大軍南下了。這支浩浩蕩蕩的多國部隊由齊、魯、宋、陳、衛、鄭、許、曹八個國家的軍隊組成,咱們姑且稱之為八國聯軍吧。

八國聯軍沒有直接討伐楚國,而是將矛頭對準了蔡國。為什麼討伐蔡國呢?自公元前680年楚文王為了討好息媯討伐蔡國以來,蔡國就一直臣服於楚國,成為楚國進出中原的眼線。齊桓公此舉的目的,一是剪除楚國的羽翼,清除前進路上的障礙;二是為了不讓楚國人察覺八國聯軍的戰略意圖,好攻其不備。

如果回顧一下,早在公元前710年,雄才大略的鄭莊公就意識到楚國的威脅,跑到蔡國去和蔡桓公開會。鄭莊公之所以特別關注蔡國的動向,是因為他已經看出來:楚國人要進出中原,蔡國是門戶;而中原人想攻擊楚國,蔡國又是必經之路。

一個女人充當了這次戰略掩護的棋子,她就是蔡哀侯的女兒、現任蔡國國君蔡穆公的妹妹。

據《史記》記載,當年蔡哀侯被楚文王俘虜之後帶到楚國,就再也沒有回去過,最終死在楚國。他的兒子蔡穆公即位之後,周旋於齊、楚兩個大國之間,既聽命於楚國,又將妹妹嫁給齊桓公做小妾,也就是齊國的蔡姬。

蔡姬年少,生性頑皮,嫁給了齊桓公這個老頭子,有沒有性福很難揣測。在那個年代,諸侯的女兒生來就是政治籌碼,不是嫁到諸侯家,就是嫁到大夫家,「一樹梨花壓海棠」的事情時有發生,想必蔡姬也能正確對待。

那年夏天,蔡姬陪著齊桓公在湖上泛舟,採蓮為樂,將小船划到湖中心。蔡姬童心未泯,將小船弄得左搖右晃,戲弄齊桓公。齊桓公是北方人,自幼不習水性,加上年事已高,難免把生命看得很重,雙手緊緊抓住船沿,驚呼蔡姬趕快住手。也許是他那慌慌張張的神色讓蔡姬看到他不為人知的一面,她覺得十分好玩,反而將小船搖晃得更厲害了。

如果她要謀殺天下的霸主,再用大一點力氣就夠了。可是,這個時候在她眼裡,齊桓公既不是天下的霸主,也不是齊國的國君,甚至不是她的「老」公,只是一個可愛的吹鬍子瞪眼睛的老頭兒。她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齊桓公下船之後,幹了一件很缺德的事,立刻命人把蔡姬給送回蔡國去了。按道理,他把人家女孩子送回去,還得附上一紙休書,好歹給人家一個說法。可他不給,就讓蔡姬以一種不明不白的身份住在蔡國,從此不聞不問。

蔡穆公看到妹妹哭哭啼啼被送回來,本來就很惱火,齊桓公這種缺德的做法,更如同火上澆油,於是他乾脆又把這個妹妹給嫁出去了。這件事情在當時來看,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政治錯誤,大大地傷害了齊國人民的感情。而據某些人添油加醋地說,蔡姬再嫁的不是別人,正是齊桓公的死對頭楚成王!(姑妄聽之,姑妄聽之。)

不管蔡姬再嫁是誰家,齊桓公這次興兵伐蔡,對外宣稱的理由就是為了她這件事。等到楚國人回過神來,八國聯軍已經擊潰蔡國的防線,俘虜了蔡穆公。大軍順勢南下,抵達楚國邊境。

雖然措手不及,楚國人的反應卻很快。他們一方面撤回進攻鄭國的部隊,迅速收縮戰線,一方面派人到聯軍大營要求面見齊桓公。

聯軍尚未進入楚國,而楚使已抵達大營,無非是告訴聯軍,楚國是有防備的,請不要打偷襲的主意。

楚國人是如何獲知聯軍情報,及時把使者派到邊境上迎候齊桓公的呢?《左傳》雖然沒有言明,但是從其兩年前,也就是公元前658年的一段記載,後人可以窺知一二:「齊寺人貂始漏師於多魚。」翻譯成現代文,齊國的宦官豎貂在多魚(地名)開始泄漏齊國的軍事機密。這種事情,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很難說楚國有沒有派人與豎貂接頭,收買他掌握的情報,在此不細究。

既然偷襲不成,齊桓公就大大方方與楚國的使者見了一面。雙方的對話很簡單,也很精闢,尤其是楚國使者的辭令,堪稱古漢語之精粹,為了保持原汁原味,在此照抄如下:

翻譯成現代文:君侯您居住在北海之濱,而寡人我居住在南海之濱,好比馬兒牛兒即使發情也不可能發生什麼關係。沒想到您不遠千里跑到我國來,到底是想幹什麼呢?

時隔數千年,仍能感受楚國使者操著楚地方言,搖頭晃腦地在諸侯面前說「風馬牛不相及也」帶來的喜劇效果。

讀史至此,捧腹大笑,唯楚有才,自古如此!

當時各位諸侯聽了楚國使者這一番話,卻是想笑又不敢笑。倒是管仲反應很快,他清清嗓子,對楚國使者說:「當年周成王派召康公對我齊國的先祖姜太公說,『五等諸侯、九州之伯,你都可以討伐他們,以輔佐王室』。並且規定我先君征討的範圍,東至大海,西至黃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普天之下,莫不能至。現在楚國長期不向天子進貢,當年周昭王南巡到楚國而沒有回去,我國君特來問罪。」

這裡先解釋一下,周昭王是周成王的孫子,南巡的時候在漢江坐船,遇到船難,溺水而亡,所以沒有回去。

管仲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引經據典,義正辭嚴,很符合中原人正兒八經的性格。

楚國使者聽了,乾笑兩聲,不慌不忙地說:「說起不向天子進貢這件事,確實是敝國之罪,今後豈敢不供給?至於昭王沒有回去,那都是哪一年的陳芝麻爛穀子喲,請您找漢水之濱居住的老人家問問情況,跟我們楚國硬是沒有任何關係撒。」

齊國和楚國的第一次交鋒,就發生在聯軍大營里,不是用刀用槍,而是用口用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楚國使者以他幽默的語言、機智的回答佔盡了上風。

口舌之爭雖然敗陣,八國聯軍還是繼續向楚國推進,抵達漢水之濱的陘地。由於楚國顯然已經有了準備,齊桓公和管仲及時調整戰略,將部隊駐紮在陘地等待時機,並且開始安營紮寨,挖壕築壘,囤積軍糧。

這一等就是兩個月。如果說是兩軍對壘吧,等兩個月也不稀奇,可問題是四周靜悄悄,連個楚軍的影子都沒有。八國聯軍成天出操、拉歌、會餐、看文藝演出,日子過得可樂了,不像是來打仗,倒像是來度假的。

時間一長,有的諸侯就坐不住了,跑去找齊桓公,要求動手。

齊桓公不動聲色地看看管仲。管仲則一副剛睡醒的樣子,說:「動手?跟誰動手?楚軍出現了嗎?」

「這個……楚軍尚未出現,只不過老這樣等下去,恐怕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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