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虢國的國君姬丑,他曾經在公元前676年,和晉獻公都跑到雒邑朝覲天子。天子很高興,不但為他們舉行了酒宴,還準備了禮物饋送給他們,兩個人都得到白玉五雙和馬三匹。對此,左丘明認為是「非禮也」。理由是:天子慰勞諸侯,應該按照身份的高低區別對待。虢公丑是公爵,晉獻公是侯爵,公高於侯,理應賜給虢公丑更豐厚的禮物。
在周王室分封的眾多諸侯國中,虢國只能算是一個小國,為什麼虢國的君主能夠被封為公爵呢?這與虢國的歷史有關。
在周朝初年,王室曾經同時分封過兩個虢國,習慣上一個叫東虢,一個叫西虢。兩個虢國的首任君主分別叫虢仲和虢叔,都是周文王同父同母的弟弟,與王室有著直接的血緣關係。自周文王年代開始,虢仲和虢叔便擔任了王室的卿士,是周文王十分倚重的親族。據《國語·晉語》記載,周文王但凡有大事,必「詢於八虞而咨於二虢」。八虞是周文王的父輩,相當於族中的長老;二虢即虢仲、虢叔。由此可見此二人地位之重要,被封為公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二虢的後人在周朝的歷史上也曾經多次擔任王室卿士,如周厲王時期的虢公長父,周宣王時期的虢文公,周幽王時期的虢石父,周桓王時期的虢公忌父、虢公林父。但是,東虢國由於不修德政,在周平王東遷前後,為鄭桓公、鄭武公父子所滅,其都城制也成為鄭國的軍事要塞。現在所說的虢國,是西虢國。
虢國雖小,然而因為有了王室這層關係,看起來地位卻十分顯赫。姬丑又是個不甘寂寞的人,也曾經做過一些足以載入史冊的事情:
公元前673年,他與鄭厲公一道保護周惠王殺入王城,平定了王子頹之亂,周惠王把自己用的酒爵賜給他,這在當時是相當隆重的禮遇。
公元前669年,晉獻公用士蒍之計,消滅了盤踞在曲沃的「桓、庄之族」。少數漏網之魚逃到了虢國,鼓動姬丑為他們打抱不平。公元前668年,姬丑不顧國力薄弱,兩次發動對晉戰爭,公然以小陵大,干涉晉國內政。當時晉獻公就想反擊虢國,士蒍勸說道:「虢公為人驕傲自大,如果軍事上取得勝利,必定更加不自量力,成天想著打仗的事,而不顧國計民生,從而失去國民的支持。那時候我們再討伐他,就算他想抵抗,又有誰願意為他賣命呢?禮樂慈愛,休養生息,是蓄養戰鬥力的根本,而虢公窮兵黷武,揮霍無度,用不了多久就會捉襟見肘,不堪一擊的。」晉獻公聽了士蒍的話,暫時放棄了打擊虢國的念頭。
公元前664年,周天子命虢國討伐叛亂的王室大夫樊皮。姬丑欣然前往,帶兵攻入樊城,將樊皮活捉回雒邑。
公元前662年秋天,虢國發生了一次靈異事件,有一位神仙降臨到了虢國的莘地。這一消息引起了各國轟動。不久連周天子都知道了,他雖然被稱為天子,卻從來沒見過神仙,於是跑去問大夫內史過:「神仙降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哦,神仙啊,」內史過輕描淡抹地回答,「其實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一個國家興旺的時候,神仙就下來看一下,看看這個國家的德行;反之,一個國家將要滅亡的時候,神仙也要來看一下,是為了看看它的惡行。所以說,神仙降臨,有可能是好事,也有可能是壞事,不能一概而論。」
照內史過的說法,神仙也就是下來看看熱鬧,不起什麼作用。
天子又問:「那神仙來了,咱們該做些什麼呢?」
內史過把龜板擺擺好,抬抬眉毛,說:「很簡單,祭祀就行了。他哪一天來,就從哪一天開始祭祀,直到他走。」
天子就照他的話做了,相安無事。
後來,內史過聽說虢公姬丑在祈求神仙保佑他,撇撇嘴說:「虢公這傢伙大概是昏了頭吧,不好好對待百姓,成天想著打仗,居然還敢祈求神明保佑?」
神仙在莘地住了整整半年。姬丑高興得不得了,派祝應、宗區、史嚚(yín)等人殷勤祭祀,並向神仙祈求賜予土地。史嚚也哀嘆道:「天要亡虢了嗎?我聽說,國家興旺,取決政順民意;國家敗亡,則取決於神意。神是聰明而正直的,只聽從人民的意願,現在虢公毫無德行可言,憑什麼要求神賜予土地呢?」
雖然大家都不看好這位虢公,他卻在軍事上一再獲得勝利。公元前660年,他又在渭水流域打敗了犬戎軍隊。虢國大夫舟之僑對此不喜反憂:「不修德政,卻又屢戰屢勝,怕是要大禍臨頭了。」他越想越害怕,最後乾脆帶著老婆孩子投奔晉國去了。
內史過、史嚚和舟之僑對於姬丑的批評都體現了周文化中「德配天命」的思想。
自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以來,統治階級都以「受命於天」作為其政權合法性的思想基礎。但是,周朝的統治者吸取了商朝滅亡的教訓,除了認為自己受命於天,還提出了「德配天命」的理論。
簡單地說,他們坐在統治者的位置上,固然是天命所賜,但他們自己也要做到為政以德,才能配得上這尊貴的天命。否則的話,「皇天無親,唯德是輔」,別怪老天爺六親不認,選擇有德的人來取而代之了。
姬丑不修德政,卻迷信神跡、酷愛戰爭,在當時的知識分子看來,乃是敗亡的徵兆。
公元前658年,晉獻公為了算十年前虢國兩次入侵晉國的舊賬,命令晉國軍隊作好討伐虢國的準備。
大夫荀息建議,與其直接進攻虢國,不如向虢國的鄰國虞國借道,打他個措手不及。
虞國和虢國一樣,也是姬姓公爵。據《史記》記載,當年吳太伯為了讓賢給自己的弟弟季歷(即周文王的父親),逃到南方的荊蠻之地建立了吳國。到了吳太伯第五世孫周章的年代,周武王滅掉了商朝,成為中國的主宰。周武王感念吳太伯的仁德,在大封諸侯的時候,派人把失散多年的親戚周章找來,除了正式承認吳國的合法性,還將周章的弟弟虞仲封到中原,建立了虞國。
晉獻公也覺得借道於虞國是一條好計,但是對其可行性表示懷疑,原因很簡單,虢國和虞國唇齒相依,世代友好,於情於理虞公都不會答應晉國人通過自己的國境去攻打虢國。
荀息便開出一劑藥方,說:「虞公最愛貪小便宜,且愛玉如命,您如果用屈地的良馬和垂棘的寶玉賄賂他,他必定會同意我們的要求。」
屈和垂棘都是地名,屈地出產良馬,而垂棘出產寶玉,在當時都是赫赫有名的。晉獻公聽了這個建議,面露難色,小氣巴拉地說:「荀大夫,這兩樣東西,可都是我的寶貝喲。」
荀息笑了笑,擺擺手說:「假如得以借道虞國,這些寶貝就像存在外府一樣安全。」
外府就是外部倉庫。荀息言下之意,只要可以從虞國借道滅虢,則順勢吞併虞國也只是舉手之勞。這些寶物放在虞國,和放在國內沒有什麼區別。
晉獻公還是不放心,說:「虞國有宮之奇這樣的人物,他肯定會勸諫虞公不答應咱們的請求,言之何益?」
「宮之奇確實是個麻煩。但是宮之奇為人懦弱,不敢強硬地發表自己的意見。而且他和虞公從小一起長大,兩個人關係過於親近,就算宮之奇勸諫,虞公也不一定重視。」
晉獻公將信將疑,但還是派荀息為使者,帶著名馬和寶玉前往虞國買路。
荀息準備了一套冠冕堂皇的外交辭令,對虞公說:「當年冀國殘忍無道,多次侵犯貴國,貴國堅決給予還擊,好好地懲罰了冀國,這都是您的功勞啊。今天虢國和當年的冀國一樣殘忍無道,多次騷擾我晉國南部邊境,請允許我國借道貴國,以討伐虢國之罪。」
荀息這寥寥幾句話說得很有水平。他先回顧了虞公最為得意的歷史,給虞公戴上一頂高帽子,讓他飄飄然,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又將晉國討伐虢國比擬於當年虞公懲罰翼國,喚起虞公的同情和好勝之心;最後才表達實質性的願望,提出借道虞國的請求。
虞公見了荀息帶來的名馬寶玉,本來就很高興,加上被荀息這幾句馬屁一拍,立刻怦然心動,不僅表示同意晉國的請求,更主動要求以虞軍作為晉軍先導,共同討伐虢國。
對此,宮之奇果然提出了反對意見,果然反對無效。
公元前658年夏天,晉國派里克、荀息帶領部隊與虞軍會合,攻佔了虢國的下陽。在《春秋》的記載中,對於這段歷史是這樣描述的:「虞師、晉師滅下陽。」
左丘明老先生說,之所以將虞國排到晉國的前面,是批評虞公貪圖賄賂,見利忘義。
然而就在這一年,虢公姬丑居然又在桑田打敗了犬戎。晉國大夫卜偃對此評論:「虢國必定要滅亡了,丟了下陽不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麼,現在又有了戰功,這是老天爺不給他反思的機會,讓他一步一步滑向深淵啊!」
對虢國的戰爭暫告一段落,驪姬又催著晉獻公考慮立奚奇為大子的事了。
站在晉獻公的立場上,真的有那麼強烈的願望要廢除申生的大子地位嗎?我看未必。
首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