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84年,齊桓公即位的第二年春天,齊軍進犯魯國。齊桓公此舉,顯然違背了管仲給他訂的先親四鄰的政策,遭到管仲和鮑叔牙的強烈反對,但是齊桓公急於稱霸天下,執意要出兵。
而在魯國這方面,去年乾時大戰慘敗的陰影尚未消失,現在齊國大軍壓境,全國上下瀰漫著一種悲觀的情緒。
一個叫曹劌的人出其不意地登上了歷史舞台。
正史沒有記載曹劌的年齡、出身和籍貫,我們只知道他是一個魯國的鄉下人,聽到齊國入侵魯國的消息,他放下鋤頭,前往曲阜請求面見國君。
鄉親們都勸他:打仗,那是吃肉的人操心的事,你一介草民瞎摻和個啥?
古代生產力低下,農民難得吃上一頓肉,一般的士族階層也很少吃肉。所謂吃肉的人,是指大夫以上的貴族,他們天天可以吃肉。
曹劌拍著身上的草灰說:「吃肉的人腦滿腸肥、不學無術、鼠目寸光,沒有深謀遠慮,我這草民不摻和怎麼行?」於是不顧鄉親們的勸阻,上路去曲阜了。
魯國沒有信訪局,自然也沒有駐京辦之類的截訪機構,各地官員也沒有截訪任務和指標,農民曹劌一路通行無阻,竟然很快就見到了魯國的最高統治者魯庄公。
簡單地見過禮之後,曹劌就直入主題:「您打算依靠什麼和齊國人作戰?」
這還用問,打仗靠的是戰車、是兵、是武器、是糧草。但是魯庄公覺得這個問題沒那麼簡單,這就好比一個成年人被問到一加一等於幾,總覺得不應該等於二那樣。他想了老半天,眼睛看著地面,戰戰兢兢地說:「吃的穿的,不敢一個人獨享,總要分給別人一些。」說完偷偷看了曹劌一眼。
曹劌粗聲粗氣說:「那只是小恩小惠,範圍也有限得很,老百姓不滿意。」
魯庄公又想了老半天,說:「那,祭祀祖先和鬼神,擺兩頭牛就說兩頭牛,不敢說有三頭,誠實可靠。」
曹劌整了整腰帶,不耐煩地說:「那些也只是小信,鬼神其實並不滿意。」
魯庄公頭都大了,面上也有點掛不住了,事不過三,再答錯一次,臉都不知往哪擱,他深呼吸幾次,然後盡量沉緩地說:「大大小小的官司,雖然不能一一明察,但總是本著以民為本的原則,正確對待。」
這句話的原文是:「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說句題外話,若能將這十一個字掛在全國公、檢、法機關的牆上,也許可以減少某些人的傲慢、粗暴和急功近利。
言歸正傳,曹劌聽到魯庄公這麼說,終於笑了:「能夠忠於自己的職守,也差不多了,可以與齊國一戰。如果開戰,請帶上我。」魯庄公長吁了一口氣,擦了一把汗,連忙答應。
魯軍和齊軍在長勺(shuò)相遇。
魯庄公的戎車在去年的乾時之戰中被齊軍繳獲。現在他換了一輛新的戎車,請曹劌和他同車。與國君同車是非常恩寵的待遇,草民曹劌愉快地接受了。
兩軍對陣,魯庄公想先發制人,拿起鼓槌準備擂鼓進攻。曹劌將他的手按住,說:「不是時候,讓敵人先敲。」
齊軍的鼓敲響了,全體士兵舉起兵器,有的敲盔,有的敲盾,齊聲吶喊:「風,風,大風,大風。」聲勢極為浩大。
按慣例,魯軍這時候不能在氣勢上輸給人家,也要擂鼓吶喊,兩軍隨之各自發動,戰車在前,步卒在後,沖向敵陣廝殺。可是齊軍吼了一陣子,士兵們嗓子都有點發甜了,魯國人還是毫無動靜。大風呼呼地刮過魯軍陣地,吹得戰旗獵獵作響,除此之外,整個魯軍方陣一片死寂。
魯國人不按常理出牌啊!齊國人沒見過這種陣勢,本來想躍馬進攻,戰車又悄然往後退回了起跑線,步卒手裡的長戟也握出了汗,大伙兒都不知道對手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
其實連魯庄公也不知道曹劌在搞什麼名堂,他很想擂鼓進軍,可是曹劌將他的鼓槌牢牢抓在手裡,就是不給他敲。
齊軍的戰鼓再一次擂響。
魯軍仍然紋絲不動。
齊軍第三次擂響了鼓。站在魯庄公車上的曹劌鬆開了手,說:「可以了。」
魯軍的戰鼓終於轟轟隆隆地響起來。聽到鼓聲,數百輛戰車以勢不可擋的速度沖向齊軍陣地,戰車後面的步兵也揮舞著手中的利刃,嗷嗷叫著衝過來。
齊軍先是驚愕,既而騷動,然後像退潮一般潰散。魯軍如同參加冬天的狩獵一般在戰場上四處屠殺著齊軍士兵,那場景,連一貫溫文爾雅的魯庄公都禁不住在車上面紅耳赤地吼起來:「殺啊,沖啊,把齊國人統統殺光!」
齊軍全線敗退。魯庄公下令全軍追擊,又被曹劌制止了。他仔細查看了齊軍戰車留下的車轍,又站在戎車前面的橫木上,朝著齊軍潰逃的方向眺望了一陣(我們也許搞錯了,他原先不是農民,而是鄉間雜耍演員),然後才說:「可以追擊了。」
這一仗以齊國人的慘敗而告終。
《左傳》記載,魯庄公贏了一場戰爭,卻不知道是怎麼贏的,於是很虛心地向曹劌請教。
曹劌毫不客氣,說:「打仗,比的就是勇氣。一鼓作氣,是鬥志最盛的時候;第二次鼓起勇氣,就不如第一次;第三次基本上就毫無勇氣可言了。敵人喪失鬥志,而我方鬥志旺盛,所以能打勝仗。至於追擊之前,俯看地上的車轍,眺望敵人的旌旗,那是為了判斷敵人是不是故意誘我軍深入。我是確定齊軍車陣已亂,旌旗靡倒,才敢放手追擊的。」
我要替曹劌補充說明一下:打仗是件會死人的事,對於雙方士兵來說,舉起武器沖向敵陣,都是一個極其痛苦的過程,充滿著恐懼、顫慄,甚至還有對人生的虛無感。兩軍陣前戰鼓齊鳴、士兵高聲吶喊,就是為了消除和掩飾這種恐懼感,增強自身的勇氣。一旦鼓起勇氣,又被硬生生憋回去,就很難再次振作了,遑論第三次?所以才會有「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說法。
這和現代人結婚是同一個道理。
同年六月,齊桓公不甘心長勺之敗,聯合宋國再次出兵進犯魯國,兩國聯軍越過魯國邊境,駐紮在曲阜附近的郎城附近。
宋庄公已經在八年前去世,現任宋國君主是他的兒子捷,也就是歷史上的宋閔公。
魯國大夫公子偃對魯庄公建議說:「宋國部隊軍容不整,我軍可以避強就弱,先打垮宋軍。宋軍一敗,齊軍也就只能撤退了。請您派我攻擊宋軍。」一向慎重的魯庄公考慮了半響,沒有答應他。
當晚月色朦朧,公子偃命令屬下將虎皮蒙在戰馬身上,偷偷打開城門去偷襲宋軍。魯庄公得到消息,連忙動員全軍接應他。
宋國人果然沒有防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士兵們在恍惚之中,只見百餘頭猛虎在營中橫衝直撞,驚懼不已,全軍崩潰。
在這種情況下,宋國的猛將南宮長萬仍然奮勇抵抗,左衝右突,魯軍無人能敵。魯庄公遠遠地看見了,取出自己祖傳的長箭「金僕姑」,彎弓搭箭,射中了南宮長萬的右肩。中箭之後南宮長萬被數百名魯軍士兵包圍,仍然勇不可擋,直到魯庄公的貼身護衛遄()孫加入戰團,魯軍才合力將他擒獲。
宋軍的潰敗引發連鎖反應,齊軍見勢不妙,連夜撤退。
一連兩次討伐魯國失敗,齊桓公剛剛開始的雄圖霸業,顯然有點流年不利。
公元前683年夏天,宋閔公為報去年戰敗之仇,再一次興兵攻打魯國。越來越有戰爭經驗的魯庄公前率部隊迎擊,乘宋軍立足未穩就發動攻擊,一舉擊敗宋軍。左丘明對此喜不自禁,在《左傳》中記載:舉凡戰事,敵未列陣就被擊潰叫做「敗」,敵已經列陣叫做「戰」,全線崩潰叫做「敗績」,敵我相當叫做「克」,敵人全軍覆沒叫做「取」,王室部隊失敗則叫做「王師敗績」……時隔數千年,字裡行間仍能感受到當年魯國上下的得意之情。
回想去年的魯、宋之戰,宋軍之所以速敗,同樣也是因為軍容不整、防範不周。一連兩次重蹈覆轍,這位宋閔公的治國治軍之才,實在令人擔心。
相比之下,經歷了諸多磨難的魯庄公顯得成熟多了。同年秋天,宋國遭遇洪水災害,魯庄公及時抓住這一時機,向宋國伸出了橄欖枝,派人到宋國致以慰問之情,說:「天降大雨,毀壞了莊稼,使百姓流離,我怎敢不來慰問?」
對於魯庄公的好意,宋閔公的答覆也相當得體:「因為孤不敬鬼神,所以老天降禍於宋國,還要勞煩您擔憂,在此拜謝您的好意!」
這裡的「孤」是宋閔公自稱。按照周禮,諸侯在天子面前自稱其名,平時自稱寡人,國內有凶事則自稱孤。對此,魯國大夫臧文仲表揚道:「宋國有這樣的君主,想必要興旺了。當年大禹和成湯敢於擔當責任,說『天下有罪,都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得到天下人的擁護,終成大業;夏桀和商紂將責任全推給別人,不想承擔任何責任,結果很快就滅亡。國家有災難,君主自稱為孤,合乎禮制。宋公言辭謙卑,深知禮數,算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