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鮮血液的注入:外族崛起 龜兔賽跑,公子小白的險勝

公元前686年冬天,連稱殺死齊襄公之後,公孫無知如願以償,當上了齊國的國君。連稱和管至父也官升三級,被封為上卿。但是,這個通過政變上台的政權缺乏群眾基礎,齊國大多數卿大夫和傳統的權貴家族都持觀望態度,對其不支持,不反對,不表態。到第二年春天,大夫雍廩發動政變,殺死了公孫無知和連、管二人。對於這件事,《春秋》的記載是:「齊人殺無知。」《左傳》的記載是:「雍廩殺無知。」用的都是殺人的「殺」,而非弒君的「弒」。這就說明,當時的社會輿論並沒有承認公孫無知政權的合法性。

《春秋》微言大義,對於遣詞造句非常講究。同樣是死,有的人叫做「崩」,有的人叫做「薨」,有的人叫做「卒」;有的人本來應該「薨」,卻因為喪禮沒有辦到位,變成了「卒」;有的人本來應該「崩」,卻因為死得太早,變成了「薨」。現代人也許會嘲笑古人的繁文縟節,然而只要檢視一下現代教育,不難發現,其實我們仍然在不同程度上延續著古人的陳詞濫調。我記得很清楚,上小學的時候寫作文,我寫死去的爺爺,用了「逝世」二字。語文老師教育我說,「逝世」只能用在大人物身上,比如馬克思逝世、毛主席逝世、周總理逝世、至於我爺爺,湖南鄉下的一個漆匠,用「去世」就可以啦。

閑話少說,言歸正傳。

公孫無知的死給齊國造成了權力真空。公室的子弟都躍躍欲試,準備爭奪國君的寶座。在這些人當中,奪標呼聲最高的當屬公子小白和公子糾。

不妨對這兩個人進行一下對比:

首先是比出身。公子糾和公子小白都是齊僖公的庶子,也就是齊襄公同父異母的弟弟。論年齡,公子糾長於公子小白。公子糾的母親原本是魯國公主,而公子小白的母親是衛國公主,地位上難分高下。

其次是比人脈。公子糾和公子小白在齊國都有支持者。公子糾的支持者,在史料上沒有具名。而公子小白的支持者,按《史記》記載,是齊國的傳統貴族——國氏家族和高氏家族。

說起國、高二氏,在齊國乃是名門中的名門、望族中的望族。周朝初年,王室為了加強對各諸侯國的監管,除了在軍事上保持王軍的絕對優勢外,還確立了一套由王室來任命諸侯卿士的制度:一般的諸侯國設置三卿,其中兩卿由周天子任命,稱為上卿;一卿由諸侯自行任命,稱為下卿。國、高二氏就是當時周天子任命的上卿,在齊國執掌政權已經有三百年的歷史,樹大根深,足以左右政局,非同小可。從人脈上看,公子小白勝過公子糾。

第三是比外援。公子糾的母親是魯國公主,因此齊襄公死後,他逃到了魯國避難,實際上也就是希望藉助魯國的力量來爭奪君位。公子小白則逃到了莒國。魯國是大國,莒國是小國,雙方實力不可同日而語,公子糾勝過公子小白。

最後是比智囊。智囊就是兩個人背後的競選團隊。公子糾的智囊主要有兩個人,一個叫管仲,一個叫召忽;公子小白的智囊就是鮑叔牙。召忽在歷史上沒有留下多少記錄,我們只能將管仲和鮑叔牙來作個對比。但是這個對比沒有太多的懸念,因為大家都知道,管仲比鮑叔牙厲害,甚至鮑叔牙本人也是這麼認為的。

據《國語》記載,鮑叔牙曾親口說過:「治理國家不是我所長,能夠治理國家的人是管夷吾(管仲字夷吾)。」他還信誓旦旦分別舉了幾點來說明:「我有五點不如管夷吾,一是安撫百姓,使他們安居樂業;二是治理國家,不失其根本;三是忠誠信義,獲得百姓的信任;四是制定規章制度,規範人們的行為;五是擊鼓吶喊,鼓舞國民的鬥志。」

正確評價一個人的才能,前提是對這個人有充分了解。鮑叔牙了解管仲嗎?答案是肯定的,有管仲本人的話為證:「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這句話很有名,它所表達的信息,不僅僅是鮑叔牙很了解管仲,更多是管仲對鮑叔牙的感激之情。

據管仲後來自述,他與鮑叔牙自幼相交,從穿開襠褲的時候開始,就成為了死黨。管仲家裡窮,鮑叔牙是個富家子弟,很關照管仲。兩個人曾經合夥做生意,賺到了一些錢,每次分紅的時候,管仲總是給自己多分一份,而鮑叔牙知道他窮,更需要錢,所以從來不計較。鮑叔牙託管仲辦事,管仲給辦砸了,鮑叔牙也沒什麼抱怨,反而安慰管仲說,那是時運不濟,不要有心理負擔。齊襄公年代,管仲三次出來當公務員,三次被單位開除,也是鮑叔牙安慰他,告訴他是金子總會發光,總會有時來運轉的一天。更讓管仲感動的是,他們一伙人出去找人打架,打三次他竟然跑三次,兄弟們都很看不起他,鮑叔牙還替他開脫:「管仲家裡還有老母親要服侍呢,如果被打死了,誰來照顧老人家啊!」其實,誰也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誰都有老有小。鮑叔牙這樣對待管仲,讓管仲十分感動,所以才會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

通過以上對比,公子糾和公子小白的競爭態勢就比較明朗了:公子糾的優勢在於外援和智囊,公子小白的優勢在於人脈。客觀地說,公子糾的綜合實力略高於公子小白,但是不具備壓倒性的優勢,究竟鹿死誰手,要看誰能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優勢,找到對手的漏洞並給予狠狠的打擊——當然,也許還要看看誰的運氣更好,命更硬。

齊國的動亂使得一向韜光養晦的魯庄公突然活躍起來。公元前685年春天,就在公孫無知死後不到一個月,魯庄公與「齊大夫」在既地舉行會晤,雙方簽訂協議,就立公子糾為齊君的有關事宜達成一致意見。這裡的「齊大夫」不知姓甚名誰,總之是齊國國內「挺糾派」的代表。同年夏天,魯庄公親自率領大軍從曲阜出發,護送公子糾回國。

幾乎與此同時,齊國的名門望族國、高二氏也在暗中聯絡公子小白,準備迎立小白為君。得到「挺糾派」與魯庄公會盟的情報,公子小白同他的追隨者覺得情況緊急,在莒國派出的小股部隊的護送下,急急忙忙啟程趕往齊國。

這是一場政治賽跑,誰先抵達齊國的首都臨淄,誰就可以振臂一呼,掌握競爭的主動權。公子小白在距離和速度上具有優勢:莒國離臨淄很近,只有短短數日車程,而且他輕車簡從,速度遠遠快過公子糾。管仲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向魯庄公建議說,公子小白急於回國,難免防備不周,如果借給他三十乘兵車,抄小路去截擊公子小白,必定可以一擊而中,解決公子糾的後顧之憂。魯庄公答應了管仲的請求。

事實證明管仲的判斷是準確的。那天清晨,當他帶著突襲部隊出現在公子小白的隊伍面前,公子小白甚至沒來得及表示驚訝,就被管仲射出的一支箭擊中。

戰車飛馳,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管仲沒有意識到自己與眼前這位年輕人在冥冥之中存在著某種更為密切的聯繫。他只記得自己冷靜地拔箭、扣弦、張弓、發射,一氣呵成。隨後他看到小白口吐鮮血,面目扭曲地倒在了車上。接著他聽到莒軍士兵的驚呼,中間夾雜著鮑叔牙野獸般的長嘯,他很難相信,這竟然是平素溫文爾雅的好友發出的聲音。他不敢回頭,只是催促駕車的士兵快馬加鞭,迅速離開了案發現場。

「原諒我,叔牙!」他心裡暗自說,絲毫感覺不到成功的喜悅。

應該說,在這次政治賽跑中,管仲作出了準確的判斷,實施了準確的行動,而且也射出了準確的一箭。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那一箭看似射中了公子小白的腰,實際上正好射中了腰帶上的帶鉤(帶鉤是古人用來掛玉器等飾物的裝置,一般由金屬製作而成)。公子小白命真夠硬的。馬車夫見到攔截者驚得張口結舌,一個急剎車急轉彎,小白往後栽倒時不小心磕破了嘴唇。說時遲那時快,還沒來得及站穩,利箭已經射到了跟前,腰間一受力,公子小白又重重地撞倒在車板上,剛好又咬到了舌頭,口吐鮮血,暈厥過去。

小白演得實在是太逼真了,不但騙過了管仲,也騙過了鮑叔牙等一干隨從。

等到管仲走遠,小白蘇醒過來,即刻招呼隊伍,整理隊形,馬不停蹄地趕往臨淄。在國、高二氏的主持下,臨淄的居民開城迎接了這位流亡的公子,並且奉他為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齊桓公。

管仲的這一失誤,直接導致了公子糾的敗亡。十天之後,當魯庄公和公子糾以為萬無一失,慢悠悠率領大軍來到齊國邊境,卻被齊國人拒之門外。齊國人告訴他們,公子小白於數天之前抵達首都,已經在各位大臣的擁戴下,就任國君了。

公子糾和管仲面面相覷,管仲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事已至此,只能接受現實。然而魯庄公對此很不服氣:因為齊國人和他有盟約啊,說好要公子糾即位的,怎麼一下子就變卦呢?

對此,齊國人的解釋很是直白:盟約嘛,確實是有那麼回事,但那是敝國的大夫某某私下和您簽的,並沒有得到國君的授權,再說那個時候敝國正處於動亂時期,根本就沒有國君,怎麼可能授權呢?

齊國人的說法很合理,你要是和一個公司簽合同,得找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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