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鮮血液的注入:外族崛起 壞事的背後總有一個女人

老爸親,還是老公親?

一個女人如果被問及這樣一個問題,恐怕一時回答不上來。這就好比熱戀中的女孩子時常也會問男朋友:「如果我和你媽同時落水,你先救誰?」男孩子恐怕也只好搔頭撓耳,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最早提出這個問題的是一個叫雍姬的鄭國女人。

雍姬從夫姓,她的丈夫叫雍糾,是鄭國的大夫。雍姬的老爸叫祭仲,祭仲是鄭莊公、鄭昭公、鄭厲公三朝老臣,在鄭國的地位可以用根深蒂固四個字來形容。

說起來,雍姬的丈夫雍糾也是有來歷的人。公元前701年,宋國的權臣雍氏綁架祭仲,逼他立公子突為君,順便把這位叫做雍糾的子弟塞給了祭仲做女婿,目的是為了在鄭國內部安插自己人,好監視公子突君臣的行為。按照這種關係,雍糾很有可能也就是鄭厲公的舅舅或是表兄弟之類的親戚。

鄭厲公是靠了祭仲的支持才得以上台的。但是如果縱觀整件事情的始末,我們不難看出,鄭厲公和祭仲之間並沒有多少感情糾葛,只不過是拴在同一條繩子上的兩個螞蚱,不得已而合作罷了。

等到政權穩固,宋庄公這個幕後操縱者也不能再威脅他們的時候,兩個人的矛盾很快便暴露出來。《左傳》這樣記載:「祭仲專。」

專就是專權,就是橫行霸道,就是飛揚跋扈,就是目無主君,自己想怎麼辦就怎麼辦。祭仲為什麼這麼蠻橫呢?

第一,他是鄭厲公政變上台的執行導演,如果不是他將鄭厲公偷偷地從宋國帶回新鄭,這場政變就不可能發生,鄭厲公也就不成其為鄭厲公,鬼才知道他公子突在宋國的哪個犄角旮旯里頤養天年呢。換句話說,沒祭仲就沒有鄭厲公的今天。

第二,祭仲是三朝老臣,為鄭國服務多年,他不但具有居功自傲的資本,而且具有豐富的人脈資源,朝中的大臣不是他的朋友,就是他的世侄,或者是他的親戚,總之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換句話說,他的群眾基礎很牢靠。

第三,鄭厲公打仗是一把好手,搞政治鬥爭卻是門外漢。而祭仲呢?他是深得鄭莊公真傳的權術高手,善於揣摩人的心思,極少感情用事,知道什麼時候該堅持原則對主君保持忠誠,什麼時候該拋棄自己的主子。換句話說,他能夠與時俱進,不拘泥於忠君報國的條條框框。

祭仲自然有其蠻橫的理由,鄭厲公卻也不是等閑之輩,更不是甘受人擠捏的軟柿子。自從登上君位的第一天,他無日不在思考一個問題:如何才能除去祭仲?

攻城掠地常用的招數——裡應外合,他首先想到了祭仲的家裡人:雍糾。

雍糾是一個身份很特殊的人:首先,他是宋國人,到鄭國的時間也不長,政治背景相對簡單;其次,他是鄭厲公娘家的親戚,與鄭厲公有血緣關係;最後,他還有一個特殊的身份,那就是祭仲的女婿,可以名正言順地接近祭仲。

站在雍糾的立場,鄭厲公與祭仲,一個是表親,一個是岳父,究竟誰更親呢?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但是,雍糾之所以娶祭仲的女兒,不是因為愛情,也不是因為門當戶對,而是宋庄公強行攤派給祭仲的。這是一樁建立在不信任基礎上的婚姻,姑爺的任務是監視泰山,兩個人之間又怎麼會有好感呢?因此,在鄭厲公與祭仲的君臣之爭中,雍糾堅定不移地站在了鄭厲公這邊。

公元前697年春天,鄭厲公和雍糾商定,借舉行郊祀的機會,由雍糾在路上設宴招待祭仲,並趁機刺殺。

所謂郊祀,是春秋時期的一種祈禱儀式。每逢春季驚蟄前後,國君要帶領眾臣前往城郊舉行祭祀眾神的活動,祈禱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稱為郊祀。在郊祀的途中,女婿請岳父喝杯小酒,想必不會引起什麼懷疑吧。

計是好計,但我實在搞不明白,雍糾為什麼一根筋會把這事透露給自己的老婆。

而他老婆雍姬得到這個消息,第一個念頭也不是告訴老爸,而是急哄哄跑到老媽那裡,問了前面說的那個問題:「媽你說,老爸親,還是老公親?」按她的想法,如果老媽說「老公親」,她就捂住嘴巴,不再往下說了。

老太太撇撇嘴:「那還用說,當然是老爸親。」

「為什麼啊?」

老太太說了一句足以雷倒眾生的話:「人盡夫也,父一而已。」

這句話不難理解:人盡可夫,老爸只有一個。話說得倒也在理,只是「人盡夫也」四個字,讓人看了忍不住噴飯。

雍姬恍然大悟,連忙將老公的陰謀告訴了老媽。老太太吃了一驚,暗自慶幸自己在這個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沒有說錯話。

第二天早上,鄭國大夫周氏家的池塘里,發現了一具浮屍,打撈上來後,雖然血肉模糊,但還是有人指認出那是大夫雍糾的屍體。

周氏連忙跑到宮裡向鄭厲公報告。

鄭厲公親自駕著馬車到周家的池塘邊看了一下,一言不發,將雍糾的屍體抱上車,在眾多目光的注視下絕塵而去。

事情敗露,走為上計,他絕不拖泥帶水。

「謀及婦人,宜其死也。」這是他對雍糾的評價,意思是這麼重要的事居然讓一個婦人知道了,死得活該。然而他還是帶走了雍糾的屍體,找了個地方埋葬起來。雍糾既然為他而亡,他就不會拋棄雍糾,哪怕只是一具屍體。

單憑這一點,這個世界上還有他的舞台。

公元前697年六月,鄭國的前任國君鄭昭公又回到了新鄭,重新成為鄭國的主人。當然,這一切還是出於祭仲的安排。

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鄭昭公再回來的時候,祭仲已經來回折騰著做了四朝君主的臣工。無論年齡還是精力,他都明顯地老了。

我們不知道鄭昭公有沒有發出「前度劉郎今又來」之類的感慨,但我可以肯定,他看著面前這個眼神依舊銳利、身材依舊瘦削、態度依舊謙卑的祭仲,不免百感交集。

四年前,就是這個乾巴巴的老頭兒把自己扶上國君的寶座,屁股還沒坐熱,又被他趕下台來;四年後,他又派人將自己從衛國接回來,再一次送到了國君的位置上。取捨予奪,彷彿都在這老頭的股掌之上。

他沒有對祭仲說太多,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淡淡地說了一句:「辛苦了。」

祭仲將頭低下去,眼角流下一滴渾濁的淚珠。

誰辛苦?鄭昭公辛苦,還是祭仲辛苦?也許生活在這個禮崩樂壞的年代,大家都很辛苦。

毫無疑問,鄭昭公和他的弟弟鄭厲公一樣,都不是善於玩弄權謀的人。他很單純,甚至單純到固執的地步,否則的話,他也不會兩次拒絕齊僖公把女兒許配給他的好意。他似乎總弄不明白,既然生於公卿之家,婚姻就是政治,與愛情和個人氣節是沒多少關係的。

如果那時候娶了齊國的公主,想必不會有這四年的流亡生涯吧?宋國人就算是想動他,也要考慮一下後果,齊僖公這個岳父老子可不是好得罪的。那樣的話,不只是自己免受顛沛之苦,鄭國也不會陷於混亂,父親鄭莊公的威名也不會受到損害……總之,一切都會不同。

不過,如果他知道那位從齊國抱得美人歸的魯桓公是一個什麼下場,也許能沖淡這種後悔。

公元前706年,魯桓公迎娶文姜的第三年,他們的愛情結出了果實——這一年九月,他們的兒子誕生了。因為出生的日期與魯桓公相同,這個孩子被命名為同。

以「周禮盡在魯矣」而著稱的魯國人用盛大的排場迎接了這位大子的誕生:魯桓公齋戒沐浴,以大牢(牛、羊、豬三牲)之禮獻祭於列祖列宗;由國家級占卜師鄭重其事地卜卦,選擇吉利有福氣的下層貴族人士來服侍嬰兒,又挑選德才兼備、美貌的下層貴族的妻子來給他餵奶;魯桓公、文姜和血統純正的高級貴族公室婦女一起為他舉行命名禮。

大子同誕生的時候,正是齊、魯、鄭三國同盟的鼎盛時期,但是三國諸侯之間的關係並不對等,簡單地說:鄭莊公是這個同盟的「軸」,也就是核心人物;齊僖公是這個同盟的「輻」,也就是支撐同盟運轉的實力派;魯隱公本來在同盟中地位不低,但是魯桓公上台後,三國諸侯的關係就開始發生變化了:齊僖公和鄭莊公仍然親密無間,魯桓公這位後來者卻始終沒有被擺到平等對話的位置上。這也難怪,前兩者在歷史上有「僖庄小霸」之稱,魯隱公之所以能夠與這兩位平起平坐,主要是因為他正直厚道,為人忠憨,受到他們的尊重。而魯桓公既不正直,也不厚道,用了陰謀詭計殺死魯隱公才上台,本來就做賊心虛,在兩位小霸面前就顯得愈發渺小,更何況齊僖公還是他的岳父,從輩分上來講,已然矮了兩位大爺一輩。

對於齊僖公這位岳父,魯桓公的態度可以用八個字來形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有事例為證:

公元前706年冬天,紀武公來到曲阜朝覲魯桓公,一方面慶賀大子同的誕生,另一方面是覺察到齊國有進攻紀國的跡象,想請魯桓公出面,在齊僖公面前說說好話,放棄進攻紀國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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