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剛柔並濟的政治鬥爭 鄭庄身後,一山不容二虎

公元前709年,魯桓公即位的第三年,齊、魯、鄭三國同盟進一步得到加強。這一年秋天,魯桓公迎娶了齊僖公的女兒文姜,成為了齊僖公的女婿。

齊僖公顯然對這樁婚事十分重視,親自送女兒出嫁。但是這種高調的做法,在當時卻是十分失禮的行為。《左傳》對此作出了解釋:

第一,但凡諸侯國的公主出嫁到「敵國」(即地位相等的國家),都應該派大臣送親。如果這位公主是現任國君的姐妹,則派上卿送婚,以表示對先君的尊重。

第二,如果出嫁的是現任國君的女兒,則派下卿送婚。如果公主出嫁到大國,即使是現任國君的女兒,也要派上卿送婚。

第三,如果是嫁到天子家裡,則眾卿全體出動送婚,國君本人不去。如果公主出嫁到小國,只派上大夫送就行了。

一句話,公主無論嫁到哪裡,國君都沒有必要親自送親,否則就是失禮。

說起這位文姜公主,乃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原本齊僖公是打算將她許配給鄭國的世子忽的。

當時,鄭國的勢力如日中天,在齊、魯、鄭三國同盟這個鐵三角中,鄭伯寤生也是一個最核心人物,齊僖公希望通過婚姻這種形式來進一步強化兩國之間的友好關係,也希望和鄭國的下一代建立感情,將這種友誼持續下去。而站在鄭國這個角度,如果能夠通過婚姻加固與齊國的同盟,對於鄭國在中原地區的發展,無疑也大有好處。

世人看來非常一樁美滿的婚姻,世子忽卻婉言謝絕了。他的理解是:「結婚要門當戶對。齊國是大國,鄭國是小國,我如果娶了齊國的公主,人家會覺得我高攀了齊國。人要自求多福,凡事靠自己,靠岳父算什麼本事?」

用現在的觀點來看,世子忽的想法無可挑剔,甚至很令人欽佩。但《左傳》論及此事,評論是「善自為謀」。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評價,意思是,世子忽只顧潔身自好,沒有站在世子的立場上考慮國家的利益。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世子忽這個人的性格,多多少少有點孤高。這種孤高,在他父親寤生的身上完全找不到任何影子——遺傳這玩意兒,確實讓人難以捉摸。

公元前706年,北戎入侵齊國。因為鄭國有打敗北戎的經驗,又是齊國的盟國,齊國派人向鄭國求援。寤生派世子忽率領軍隊前往齊國救援,大敗北戎軍,殺敵三百餘人,並虜獲兩名首領大良和少良。那個年代,鄭國的軍隊真是內戰內行,外戰也內行,是當之無愧的威武之師、雄壯之師。

鄭國的強大令世人矚目,世子忽的英武善戰更令齊僖公青眼相加。齊僖公放下架子,再一次向世子忽提出,要把女兒嫁給他。此時距文姜嫁給魯桓公已有四年,但是沒關係,齊僖公有的是女兒,沒嫁出去的更年輕更可愛,只要世子忽願意,買一送一也不成問題。

無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世子忽再一次拒絕了齊僖公的美意。如果說前一次拒婚還情有可原,這一次拒婚則未免太偏執了。祭仲私下批評世子忽說:「娶齊國的公主有什麼不好呢?娶了齊國公主,您就是齊侯的女婿,如果有什麼事,齊國就是您的後盾。上次您說門不當戶不對,又怕大國公主不好應付,我們也就姑妄聽之。這次您有恩於齊國,齊侯又那麼殷勤地想把女兒嫁給您,誰還能對您說三道四呢?再說了,您要好好想想,主公並非只有您一個兒子,那幾位公子也非泛泛之輩,您要想在他們當中脫穎而出,必須要有強大的外援,否則的話,主公百年之後,誰當鄭國的國君,還很難說呢!」

祭仲這番話說到了點子上,世子忽沒辦法反駁,搪塞道:「當年我沒為齊侯做什麼事,都不敢娶他女兒,現在我奉了主公之命前來救援齊國,如果帶個老婆回去,老百姓見了,難道不會說我打仗是為了人家的女兒?你叫我把臉往哪擱?」

世子忽死活不願意娶齊僖公的女兒,其實另有隱情。公元前716年,世子忽已經娶了陳桓公的女兒媯氏為妻。雖然那也是一樁政治婚姻,世子忽對媯氏卻十分喜愛,還沒來得及舉行結婚儀式,就和她圓房了,這在當時傳為笑談。從這個細節上可以看出,媯氏對於世子忽來說,是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女人,否則的話,世子忽既然這麼愛面子懂禮數,為何會猴急著與她上床呢?世子忽與媯氏做了十年夫妻,一直琴瑟合諧,感情相當不錯。當然,他也不可能只有媯氏一個女人,肯定還有其他的側室,但這些側室都不能危及到媯氏的地位,因此相安無事。現在,他如果將齊國的公主娶回去,情況就大不相同了。齊國是大國,又是鄭國的盟國,齊國公主不可能屈居媯氏之下,勢必被立為嫡妻,這是媯氏難以接受的,也是世子忽不忍心看到的。

實事上,鄭國的老百姓對於這樁婚姻倒是蠻期盼的,有詩為證:

這是收錄於《詩經·鄭風》中的一首名為「有女同車」的愛情詩,寫得唯美而浪漫。《毛詩序》說,這首詩其實是鄭國人因世子忽不娶齊國的公主,替世子忽感到惋惜而作。

北戎軍被打敗後,齊僖公慰勞前來救援的各國大夫,給大家發放牛、羊、豬、黍、梁、稷等牲畜和糧食,並且舉行了盛大的宴會。在宴會上,齊僖公請魯國的大夫為大家排座次。這件事情本來就有點存心不良:按爵位,鄭是伯爵,其他諸侯一般是侯爵,鄭只能排在其他諸侯之後;但按功勞,鄭軍是這次打敗北戎的主力,理應排在其他諸侯之前。到底是序功還是序爵?齊僖公耍了個滑頭,把這個燙手的山芋交給了魯國人。

在當時,魯國被認為是保存了最正統周禮的國家,所謂「周禮盡在魯矣」,魯國人也引以為榮。魯國的前任國君魯隱公便是排座次的高手。有《左傳》的記載為證:

公元前712年,山東的兩個小諸侯——滕侯和薛侯同時來到曲阜朝覲魯隱公,因為排座次的問題而發生爭執。薛侯認為,薛國在周朝先受封,理應排在前面。滕侯認為,滕國世代為周朝的卜官之長,而薛國是異姓諸侯,滕國應當排在前面。

薛侯姓任,相傳是黃帝的後裔。夏朝的時候,有一位叫做奚仲的人擔任了夏朝的車正(交通部車馬司司長),建立了薛國。滕侯姓姬,周朝初年由周文王的兒子錯叔綉建立。在這場爭執中,薛侯強調他源遠流長,滕侯則強調他根正苗紅,兩個人鬧得不可開交。

這個在別人看來很難解決的問題,魯隱公卻輕而易舉地化解了。他派人對薛侯說:「承蒙您和滕侯屈尊來看望寡人。周朝有句諺語說,山上的木頭交給工匠丈量,賓客的禮節由主人加以抉擇。按照周禮的規定,諸侯相會,同姓在前,異姓在後。寡人如果到薛國拜訪您,也不敢與任姓諸國的國君爭奪位置。您要是給寡人一個面子,就請您讓一讓滕侯,讓他排在前面吧!」一番話說得薛侯心悅誠服,於是讓位於滕侯。

從這個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出魯隱公的政治智慧。但並不是每一個魯國人都有這種智慧。公元前706年,當那位不知名的魯國大夫欣然接受齊僖公的任務給大夥排座次的時候,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將給魯國帶來巨大的麻煩。

他不作任何解釋,沒有事前溝通,就按照周禮的規定,將鄭國的世子忽排到了最後。

公元前702年,中原大地再起戰端。挑起戰事的是鄭伯寤生,戰爭的對象是多年來情同兄弟的魯國,開戰的理由是四年前魯國大夫排座次不公,侮辱了鄭國。

有意思的是,寤生這次攻打魯國,事先還派人到齊國請求支援。要知道,齊僖公正是這件事的肇事者啊!如果不是他耍了個心眼,將排座次的事交給魯國人去辦,魯國人又怎麼會得罪鄭國人呢?按理說,齊僖公這時候應該出面當個和事佬,擺平鄭魯兩國之間的矛盾。畢竟,一方面事因齊國而起,另一方面魯桓公是他的女婿,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斡旋一下嘛。可是,齊僖公見到鄭國的使者,二話不說,就答應派兵支援,並且還主動提出,可以叫衛國一道參與此事,共同討伐魯國。

衛國與鄭國為敵多年,公元前707年的濡葛之戰中,又參加討伐鄭國的王軍。齊僖公在這個時候要衛國人參與鄭國的戰事,實際上很有可能是衛宣公主動提出來的。濡葛之戰後,寤生的事業達到了頂峰,中原諸國「莫非鄭黨」,連齊國都唯其馬首是瞻,衛宣公又怎麼會不識相?逮著這個機會,他也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希望能夠給鄭伯擦上一次鞋。

齊、衛、鄭三國聯軍包圍了魯國的郎城。《春秋》寫到這事,是這樣表述的:「齊侯、衛侯、鄭伯來戰於郎。」

為什麼要用「來戰於郎」這樣古怪的表述呢?《左傳》解釋說:「我(即魯國)有辭也。」也就是說,魯國實際上無罪,而且三國聯軍未奉王命,師出無名,所以不能用「討伐」或「征伐」這樣的字眼,而只能書「來戰」。

還有一個問題,按照《春秋》的習慣,戰爭的發起國應該記載於僕從國之前,但這一次是鄭國發起的戰爭,為什麼要把齊侯、衛侯列在前面呢?

對此,《左傳》又解釋:「先書齊、衛,王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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