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我在一所大學任教。」狄農用緩慢而悲傷的語調講述著,「當時,一個歷史系的女生,經常來向我請教問題,我也非常願意和她一起研究、探討。時間長了,我們的關係越來越好,從師生變成了朋友。最後,彼此相愛了。」
伍樂婷凝神靜聽。
「年輕的大學老師和學生談戀愛,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我和她開始公開交往,並得到了大家的認可和祝福。這個女孩美麗、大方、可愛。我深深地愛著她。可以說,除了瑪麗之外,我再也沒有如此深愛過一個女人……」
「誰?您說誰?」伍樂婷驚愕地問道,「『瑪麗』是指……」
狄農晃了下腦袋,彷彿剛才深陷回憶之中,無意間說出了一些不該說的話。「啊,沒什麼,我們最好別把話題扯遠了……」
他迅速地敷衍了過去,然後繼續講道:「當然,那女孩也同樣深愛著我。在她大學最後一學期的時候,我們已經私定終身,打算等她一畢業,就立刻結婚。實際上,當時我們已經同居在了一起。而且……」他頓了一下。「那女孩懷上了我的孩子。」
伍樂婷目不轉睛地看著狄農。
「本來,一切都應該順理成章地進行下去——結婚、生小孩,然後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惜,天有不測風雲……」狄農黯然道,「就在我們計畫著未來美好的生活之時,無情的現實殘忍地摧毀了這一切。」
「那時,這女孩——實際上就是我的未婚妻——因為要準備畢業考試,所以將大量時間放在了學習上。而我卻發現我的右側肚子上長了一個包,加上出現了間斷性發熱、乏力、食慾減退等癥狀。我隱隱感到不妙,一個人到醫院去檢查,結果醫生告訴我,我不幸患上了晚期肝癌——就當時的醫療技術來說,這是無法醫治的。我的生命可能只剩下最多一年。」
「對於憧憬著幸福生活的我來說,這個消息無疑是晴天霹靂。而更殘酷的是,我的未婚妻和未來的孩子該怎麼辦?我前思後想,覺得不能連累她們。我不能讓新婚的妻子成為寡婦,也不能讓剛出生的孩子就沒有父親。但我又深知未婚妻的性格和為人——她絕不會因為我身患絕症而離開我……經過再三考慮,我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
「我瞞著她,對自己患上絕症的事隻字不提。同時,我對她的態度發生了180度的轉變。我裝作冷淡她,對她無端發火,甚至故意和另外一個女人頻繁來往,讓她認為我變了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她能對我徹底死心,然後忘了我,開始另一段全新的生活。
「毫無疑問,我的這些舉動深深地傷害了她。她一開始不相信這是真的,不相信我會背叛她、拋棄她。但我的戲越做越真。我還冷冷地對她說,我已經厭倦她了,要她去把孩子打掉,別再來打擾我和『新女朋友』的生活——對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心在淌血!但我卻認為,這是為了她好。
「最後,她的心終於被傷透了,徹底相信我已經拋棄了她。她當時連畢業考試都沒有參加,就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我忍著痛——身體和心靈的雙重劇痛——再也沒有和她聯繫,卻每天都在思念和祝福著她。而我自己則到了外地,默默地等待死亡。」
狄農講到這裡,停了下來。他神色哀傷,眼眶中噙出了淚花。而伍樂婷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他,問道:「後來呢?」
狄農長嘆一口氣。「我錯了,後來發生的事,讓我後悔莫及。我本以為她回到家鄉後,經過一段心靈的療傷期,便會重新振作,開始新的生活。但是,我低估了她對我的愛,我沒想到,她會……」
狄農痛苦地低下頭,眼淚終於流淌下來。「幾個月後,我自己還沒有死,卻聽到了關於她的噩耗——她……投河自殺了。」
「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當然,也跟她一起……」
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嗚咽著痛哭起來。這麼多年過去了,回憶這件事仍令他悲痛欲絕。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看到伍樂婷也是滿臉淚水。他說道:「你現在知道,這件讓我抱憾終身的錯事是什麼了。你也明白我為什麼願意在這裡『贖罪』了。」
然而,令狄農想不到的,是伍樂婷此時的反應。她盯著狄農的眼睛,以從未有過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問你兩個問題。」
狄農望著她。
「第一,你不是說你當時得了肝癌,只能活一年左右嗎?為什麼現在還活著?」
狄農多少感到有些詫異——這麼久以來,伍樂婷從沒對他如此無禮過。他思量片刻,沉聲回答道:「我當時確實得了肝癌,一年零三個月後,我就死去了。」
伍樂婷和他對視了足有一分鐘。
「那麼,現在在我眼前的你——是什麼?」
狄農低頭沉思,說道:「這是個秘密,我不能告訴你。」
「那麼,第二個問題——你剛才所說的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
狄農毅然搖頭道:「我不想再提起她的名字。伍樂婷小姐,你今天顯得有些奇怪。我告訴過你,如果我不願意說的事情,你不能強迫我……」
「她是不是叫王菁秋?」
狄農張大了嘴,眼睛也倏然瞪圓了。他無比驚詫地問道:「你……怎麼會知道?」
伍樂婷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捂住嘴。「那女孩的名字……真的叫王菁秋?」
「對,對,菁秋……菁秋!這麼對年了,我一刻都沒有忘記過她!」狄農激動起來。「告訴我,你為什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伍樂婷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望著狄農,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還可以告訴你,她當年並沒有打掉孩子,也沒有帶著孩子一起投河自殺……在那之前,她把這個早產的孩子生了下來,交給父母撫養……」她的聲音越來越哽咽了,幾乎無法把話說清。「悲痛欲絕的兩個老人,把這個一出生就沒有爹媽的女孩撫養長大。這個女孩,跟著外婆姓『伍』……你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天哪……我的天哪……」狄農震驚得雙目圓睜,他的身體猛烈顫抖起來,腦袋難以置信地搖晃著。「這不會是真的……你,竟然是我的……」
「我也不相信這是真的。」伍樂婷哭著說,「外婆對我說,我那個從未見過面的父親,是個大混蛋!」
「你外婆說的沒錯,他是個大混蛋。」狄農老淚縱橫。「他當年那個愚蠢的主意,害死了你媽媽……還讓你,成了一個孤兒。噢,我的女兒……」狄農那雙被固定著的手顫抖著向伍樂婷張開。伍樂婷再也忍不住了,她撲到狄農懷中,放聲痛哭,一隻手捶打著老人的肩膀。「你為什麼這麼傻?你不但害死了我媽媽,還讓我外公、外婆對你誤解了一輩子!他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當年那件事的隱情!」
狄農閉上雙眼,默默流淚。「那就不要告訴他們了。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不要再去觸碰他們心中的傷口。他們誤解我不要緊,只要他們擁有你這樣一個乖孫女,能夠和你愉快地生活在一起就行了……」
伍樂婷擦乾眼淚,望著狄農:「現在你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當年不是得肝癌死了嗎?為什麼現在又活著?還有……你為什麼會住在這裡?你跟我講的那些故事,到底意味著什麼?」
面對這一連串的問題,狄農張著嘴,不知該從何說起。他緩緩說道:「是的,我應該告訴你……這麼多年了,隱藏在我心底的,關於我的秘密,我從沒告訴過任何人。因為我在經歷過許多事情之後,覺得所有人都是不能信任的——但是,樂婷,你是我的女兒,我可以信賴你!」
伍樂婷重新坐到床邊的椅子上,等待著狄農把秘密告訴自己。但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葛院長站在門口。
「伍樂婷小姐,你今天還不打算下班嗎?已經六點一刻了。」葛院長提醒道。
伍樂婷掏出手機一看,果然。之前發生的事情,讓她完全忘記了一切,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她也渾然不覺。
「嗯……院長,我明天就不來了,所以想多陪狄老一會兒。」
葛院長皺了下眉。「告別也該有個限度。」他看了下手錶。「我再給你五分鐘的時間。麥太太也馬上就要送晚餐過來了。」
「好的,我知道了,院長。」
葛院長看了看伍樂婷,又看了看病床上的狄農,一聲不吭地關上門,離開了。
院長走後,伍樂婷立刻望向狄農。「怎麼辦?只有五分鐘的時間。明天我就沒有理由再來這裡了。」
狄農朝伍樂婷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他低聲說道:「樂婷,本來我是打算把所有秘密都告訴你的,但現在看起來,恐怕沒有時間了。而且,我不知道我們剛才的談話,是否被院長偷聽到。不管如何,他肯定是起疑心了。這樣一來,他明天可能真的會把我轉移到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地方,我們就再也沒機會見面了。」
伍樂婷著急地問道:「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