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部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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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爾斯克弧形區的戰鬥變得激烈起來。德軍的初步計畫是用強大的坦克力量發動迅猛的攻擊,摧毀庫爾斯克南部和北部的我方基地,緊縮鉗形攻勢,包圍全部庫爾斯克的紅軍集團軍,在那裡形成一個「德國人的斯大林格勒」。可是這個計畫很快就被頑強的防禦打亂了。德軍司令部在最初的幾天就開始明白,它是無法突破防線的,即使是突破了,德軍的傷亡也會很大,就不會再有力量縮緊鉗形攻勢。但是停止行動為時已晚。希特勒抱有的很多的幻想——戰略的、戰術的、政治的——都同這個戰役有關。雪崩開始了,它朝山下沖了下來,而且範圍越來越大,席捲了路上碰到的一切,而那些發動它的人卻無力去阻止它。德軍推進了幾公里,就損失了幾個師團和幾個軍團,損失了幾百輛坦克和幾百門大炮,還有幾干輛汽車。進攻的軍隊流著血,勢力日益減弱。德軍司令部清楚地意識到,它已經不可能阻止事態的發展了,所以它不得不把一批又一批的後備力量投到戰鬥最激烈的地方。

蘇軍統帥部讓固守這裡防線的主力部隊擋住了德軍的進攻。它看到德軍的進攻在日益增強,就把自己的後備力量保存在後方,等待敵人的進攻力量消耗殆盡。正如密列西耶夫後來所知道的那樣,他們團掩護的部隊是進攻部隊,而不是防守部隊。所以在最初階段,不論是坦克手們,還是與之相聯繫的殲擊機飛行員們,都僅僅是這場偉大戰鬥的旁觀者。當敵人的全部力量都投入到戰鬥中的時候,機場的二級戰備狀態解除了。機組人員被允許睡在窯洞里,晚上甚至還可以脫掉衣服。密列西耶夫和彼得羅夫重新裝飾了他們的房間。他們扔掉了印有女電影明星的明信片和異鄉的風景照片,撕掉了德國馬糞紙和包裝紙,用針葉和剛折下來的白樺枝裝飾了牆壁。於是他們的地洞再也不會由於落下沙子而嘩嘩作響了。

一天早晨,當明媚的陽光透過了沒拉上的門帘照射到窯洞那鋪滿針葉的地板上的時候,兩位朋友還在牆壁上鑿出的壁床上伸著懶腰。這時,小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後就聽到了在前線顯得非同尋常的一個詞:「郵遞員!」

兩個人都猛地掀開了被子。但是,在密列西耶夫扣著假腳的時候,彼得羅夫已經追上了郵遞員,興高采烈地拿著兩封阿列克謝的信回來了。這是母親和奧麗雅的來信。阿列克謝從朋友的手裡搶過信,可是恰恰這時機場上不停地敲起了鋼軌,機組人員被叫到了飛機前。

密列西耶夫把信往懷裡一揣,馬上就忘掉了它們。他跟著彼得羅夫沿著林中踩出的小路朝停放飛機的地方跑去。他拄著手仗,稍微有點搖晃著,但跑得很快。當他跑到飛機前的時候,馬達的蒙布已經掀開了,機械師——一位臉上有麻點的,可笑的小夥子——急不可待地在飛機旁轉來轉去。

馬達吼叫起來。密列西耶夫看了看「六號」機,裡面坐著飛行大隊長。切斯洛夫大尉把他的飛機開到了林中空地上。他在駕駛室里舉起了手,這意思是說:「注意。」馬達吼叫著,倒伏在地上的草被風吹得泛白,白樺樹上的一團團綠葉迎風招展著,準備和枯枝一起從樹林里掙脫出去。

還是在路上的時候,有幾個飛行員追過阿列克謝,其中的一個向他喊著說:坦克手們已經轉入了進攻。這就意味著,現在飛行員面臨著這樣的任務:負責掩護坦克兵穿過被大炮炸毀的、翻了個底朝天的敵人陣地,清除障礙,保護進攻的坦克兵的上空安全。守護空中嗎?反正一樣。在這種緊張的戰鬥中這不會是徒勞無益的飛行。在天空的那邊早晚都會遇到敵人。這就是較量能力的地方,這就是證明他不比其他任何一位飛行員差的地方,這就是證明他達到了目的的地方!

阿列克謝內心激動不安。然而這不是對死亡的恐懼,甚至不是最勇敢,最冷靜的人所固有的那種危險感。使他擔心的是另外一些事:軍械員會不會檢查機槍和火炮;沒有試過的新航空帽里的擴音器會不會出毛病;彼得羅夫會不會落後,他參加戰鬥的時候會不會蠻於;手杖在什麼地方——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送的禮物會不會丟失:甚至還擔心著:會不會有人把他倉促間忘在桌子上的小說拿走了,昨天他讀到了最有意思的地方。他想起他還沒有和彼得羅夫告別,所以他只好從駕駛艙里向他揮了揮手。但彼得羅夫沒有看見。僚機駕駛員那罩在皮製航空帽里的臉激動得泛出紅暈。他急切地注視著隊長那舉起的手。手放了下去。駕駛艙關上了。

第一飛行小隊的三架飛機在起跑線上呼呼作響,飛機開動了,跑了起來;第二小隊緊隨其後;第三小隊也開始行動了。現在,第一批飛機飛上了天空。密列西耶夫的那個小隊跟在它們後面滑翔起來。平坦的大地已經在下面左右搖晃起來。趁第一飛行小隊還沒有在視野中消失,阿列克謝就把自己的小隊同它連成一排,後面的第三小隊緊跟著飛來了。

這就是前沿陣地。從上俯視,被炮彈炸得斑斑駁駁、傷痕纍纍的大地好像是被一場暴雨沖洗過的泥濘的道路。挖掘出的戰壕通道上,小小的掩蔽所上和碉堡上裸露著一根根原木和破碎的磚瓦。整個破爛不堪的谷地上黃色的火焰時燃時滅。這就是偉大戰役的戰火。從上俯視所有這一切像玩具一般地渺小怪誕。簡直難以置信,下面的一切都在燃燒著,怒吼著,顫抖著。死神在千瘡百孔的大地上,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上遊盪著,它的收穫甚豐。

他們飛過了前線,到敵人後方繞了半圈,然後又一次越過了戰線。沒有人向他們射擊,大約忙於它那艱苦的地上工作,無暇顧及在它上空做著蛇形飛行的九架小飛機。坦克兵們在哪裡?啊哈!那不是他們嗎?密列西耶夫看到坦克從闊葉林青翠的樹叢中一輛接一輛地向田野上爬出來。從上俯視,它們像慢慢騰騰的灰色甲蟲。過了一會兒,又有許多輛坦克蜂擁而出。一批又一批新坦克從斑駁的綠蔭里爬出來,穿過了谷地,在道路上延伸著。第一批坦克已經爬上了一座小山,開到了被炮彈炸過的地面上。紅色的火焰從坦克的炮筒里飛出來。即使是孩子和神經緊張的女人——如果他們像密列西耶夫那樣從空中觀戰的話——也不會害怕這場強大的坦克進攻戰,不會害怕幾百輛坦克對德軍基地的殘餘部分進行的快速襲擊。這時,通過灌滿耳機的喧嘩聲和叮噹聲,他聽到了切斯洛夫大尉嘶啞的,懶洋洋的聲音:

「注意!我是『三號豹』,我是『三號豹』。右邊出現『穿草鞋的』,出現『穿草鞋的』!」

阿列克謝看到前面的指揮機像個小黑點。小黑點晃動著,意思是說:像我這樣做。

密列西耶夫把命令傳達給自己後面的小隊。他回頭看了一眼:僚機和他並排盤旋著,幾乎沒有拉開距離。好樣的!

「堅持住,老夥計!」密列西耶夫向他喊道。

「我能堅持住。」在一片混亂、轟鳴、喧鬧聲中他回答說。

「我是『三號豹』。我是『三號豹』。跟著我!」送話器里傳來了這樣的命令。

敵人已近在咫尺。在他們稍低一點的空中,幾架德軍的「囗-87」型單發動機的俯衝轟炸機以它們喜歡的隊形——排成兩行——飛行著。它們的起落架收不進去,這些起落架在飛行的時候就掛在機腹下面。輪胎被長方形的整流罩保護著,好像從飛機的機腹裡面伸出兩隻穿著草鞋的腳。所以,據說在所有的戰場上都管它們叫「穿草鞋的」。這些赫赫有名的俯衝轟炸機,在對波蘭、法國、荷蘭、丹麥、比利時和南斯拉夫的戰鬥中贏得了強盜的聲譽,而這種在戰爭初期全世界的報刊都爭先恐後把它講得是那樣駭人聽聞的德國新式武器,在蘇聯領空卻顯得陳舊了。

蘇聯飛行員在多次戰鬥中找到了它們的弱點,蘇聯優秀飛行員甚至覺得「穿草鞋的」是不太肥的措物,好像打松雞和兔子一樣,不要求獵人有真正的本領。

切斯洛夫大尉沒有帶領自己的飛行大隊沖向敵人,而是向一個方向迂迴著。密列西耶夫認為小心謹慎的大尉正計畫繞到太陽光後面,在耀眼的陽光里隱蔽起來,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沖向敵人,向它們發起猛烈攻擊。阿列克謝微微一笑:做這樣複雜的飛行是不是太看得起「穿草鞋的」了?可是,謹慎總沒壞處。他又回頭看了看,彼得羅夫在後面飛行著。在白雲的襯托下,能清楚地看到他。

現在,敵人的一隊俯衝轟炸機在他們的下面盤旋著。德國人飛得漂亮、平穩,好像他們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牽連著。他們飛機的機翼在太陽的照耀下,令人炫目地閃爍著。

「……我是『三號豹』。進攻!」密列西耶夫的耳朵里只衝進隊長的一句命令。

他看到,切斯洛夫和他的僚機從右邊和上邊,像從冰山上瘋狂地滑下來一樣,向敵機隊形的斜面猛地撲去。子彈像一條條直線一樣朝最近一架「穿草鞋的」猛烈射去,那架飛機突然跌了下去。於是切斯洛夫和他的僚機,以及他的小組的第三架飛機迅速穿過形成的缺口,消失在德軍橫隊的後面。德軍轟炸機橫隊立刻在他們後面合攏了。「穿草鞋的」繼續保持著完美的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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