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盈想叫安卡陪她去檔案館,有他在她身邊,她會比平時有更多勇氣。不管最後查找到什麼樣的歷史,他陪她一起尋找,就比她一個人的追尋好過得多。
她坐在病床上,登錄個人空間,打開信箱。出乎意料的是,信箱里有六封未讀郵件,這並不尋常,住院這些天,她平均每天只收到一封信。她快速地掃了一下發件人名單,大部分來自水星團,藍色條紋的信箱列表在病房牆面百合花的圍繞下顯得清冷而耀目。
她從最早的一封信開始讀,是纖妮婭群發給水星團的群體消息。
洛盈看著信,愣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自己前日里的回憶與懷疑,感覺到一絲共鳴和些許猶豫。纖妮婭明顯和她感覺到了相似的問題,只是她質疑統治者和統治方式,纖妮婭質疑少年人的不純動機。她不知道該不該回應表示贊同。纖妮婭的批評是有道理的,但至於一場觀念革命,她心裡遲疑。她想起了爸爸媽媽,在內心猜想如果是他們會如何決定。
第二封信是米拉對纖妮婭的回應,同樣是群發給每個人。
緊接著是龍格的回應,與纖妮婭意見相同,與米拉相反。
洛盈的心劇烈地跳了跳。她最怕的就是這個。她怕自己發現這個系統的惡劣,怕最終走上與它戰鬥的路。如果它真的惡劣,他們就不得不戰鬥,可是戰鬥就意味著與爺爺敵對,她不願如此,不知該如何面對。看著那明晃晃的文字,她只覺得心裡五味雜陳。
她接著往下點,下一封信是索林對龍格的勸慰。
下面緊跟著一封龍格的反駁。
洛盈吃驚極了,她不知道龍格怎麼會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不知是有證據,還是他的臆測?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這其中涉及到的可能的事情將牽扯出一大片她從前想都沒想過的事,他們的身份將一下子從留學生變為政治人物,不僅僅她自己,而且就連他們其他人的出走也都成了一種動機不純的授意。這幾乎不像是真的,太像是某種陰謀論的危言聳聽。
她心裡沒有主意,頭腦一片空白。她看著屏幕發獃了好一會兒,幾乎是木然地點開了最後一封新郵件。
這終於是一封與水星團無關的郵件了,發件地址是瑪厄斯,發件人是伊格。
洛盈讀到最後一句,突然感覺內心一陣不平靜的悸動,她直接點擊了回覆,匆匆敲入一段話:
洛盈迅速而順暢地敲下一大段文字,但寫著寫著突然停下來,寫不下去了。
她寫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給出了什麼樣的評價,寫的時候只是情緒流露,寫出之後才感覺到這話語之間的種種複雜的地方。實際上,她給出的答案是人們的無意識,是系統運行下的盲目和不思考,而這本身是一種指責和批判,它與龍格的觀點是一致的。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任這種看法。她重新回顧了一下水星團的信件,覺得自己這樣的回答太孩子氣了,畢竟即使在水星團,分歧也如此大,又怎麼能假設人們都是一致而盲目的呢。
她慢慢平靜下來,停了筆,將草稿保存起來,決定擱置幾天想得更清楚再繼續回覆。
她算了算時間,代表團離開十幾天了,旅程剛剛起步,前方尚有八十多天航行在等待。她看到那條航船在遠方越漂越遠,帶著內心的使命漂向一片真正的海洋。航船孤獨而緩慢,但航線指向前方。她又從頭讀了一遍伊格的來信,被信中隱約低回的理想氣息撥動了心弦。她看到他在路上,在做一件他認為他的世界缺少、但卻必要的事情,這種相信有一種力量,有一種方向確定感,而這確定感使人安心。她回頭看自己這十天的生活,似乎剛好形成對比。她不前行卻不安定,不滿足於現實,卻不知道它缺什麼。周遭世界在她身旁繞成看不見的雲,旋轉著將她包圍,卻不被視線抓捕。它隱隱透著不尋常,可她的目光無法穿透。她像一隻水缸里的魚,睜大眼睛卻只能轉來轉去。
她懷念瑪厄斯,它在黑夜裡往來,如玻璃上滑落的一滴水,雖然只有群星作伴侶,卻心無旁騖,從來不會失去方向。他們曾戲稱它為卡戎,冥河的渡船,可是現在想來它卻是最生機勃勃的地方了。
她想等瑞尼回來,再問一問瑞尼。
※※※
瑞尼晚飯後來到撞球俱樂部。他習慣於平常每周來兩天,周三和周日,這是他難得的與他人交流的機會。
火星上嚴格篤信舊約的人已經不多,科研生活的時間表也不太刻板,但大多數人還是延續了祖先們七天記日和周日休息的古老習慣,從周一開始工作到周五,將周日當做與人相聚娛樂懇談的時間。女人們會集中到某一家給孩子做吃的,男人們會分散到各個俱樂部,活動一下手腳,享受片刻身體對抗的樂趣,再和其他研究領域的男人們交換一些新聞和社會信息。除了游泳池和高爾夫,火星上各種體育場館都不缺乏。
在周日的俱樂部里,總會有一絲消息涌動的氣氛。人們能見到一些熟悉的老面孔,聽到一些變換的新話題。有的時候有得意揚揚和盤托出的誇耀者,有的時候有話語模糊暗中相互較勁的對抗者,也有的時候有工作不順面容灰暗的滿心怨氣者。就像巴黎某伯爵夫人的小客廳、燕京某個人來人往的小茶館、北海道男人們下了班先去喝上兩杯的某小酒店。
男人們互相見了面,按照一套習慣的方式打招呼,然後在有意無意間傳遞出亘古不變的新聞話題:聽說某某人又升遷了,聽說某某人十分器重某某人,聽說最近有某某重大變革,是個聞達自我的好機會。
「聽說馬丁最近升了實驗室主任?」
「豈止!他當上了他們研究所三個中心之一的中心主任,管五個實驗室呢。」
「他怎麼升得這麼快?」
「還不是因為當初跟的導師好。聽說他導師最近升了系統長老之一,做的課題已經鐵定是下一批火星重點項目了,他很器重馬丁,好幾個重要環節都讓他拿去模擬了。結果他的引用率一下子就上去了,超了好幾個前輩。」
「原來如此。難怪上星期看著他容光煥發的。」
「所以說啊,人還是得跟著項目走。」
說話的男人坐在休息區,穿著西裝坎肩,擦著球杆,眼睛望著正在進行的比賽。一個男人略微禿頂,另一個男人有膨大的絡腮鬍子。小圓桌上擺著咖啡與茶點。兩個男人都是一副隨便而無所謂的樣子,好像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提起一些他們根本不在意的小事,舉止文質彬彬,嘴角卻掛著只可意會的微笑。瑞尼和他們都是從小到大的老相識,在他們身旁坐著,身體靠著柔軟的椅背,球杆在手裡豎直支在地上,含笑地聽著,並不插話。他很少說話,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也沒有人會關心他是否有話說。
兩個男人還在閑聊。
「這回你覺得有戲嗎?」禿頂男人問。
「難說。我希望有戲,不過難說。」大鬍子回答。
「你們實驗室參加方案了?」
「參加了。我們是山派,做岩壁內電纜鋪設方案可行性檢驗。你們呢?」
「我們算是河派。其實我自己是傾向于山派,但我們實驗室的頭兒是個老頑固,始終不信人造大氣,帶著我們硬是承接了一項河道底運輸管設計優化模擬。我覺得挺沒意思的,不過要是批下來的話,經費倒是不少。」
山派與河派是人們口語中對遷居方案和駐留方案的稱呼。遷居方案的目標是戰前人們住過的隕石坑山谷,而駐留方案則是要在現有的城市周圍挖掘河道。
「哈!那咱倆算是對著幹了?」大鬍子笑道。
「是啊,看誰運氣好吧。」
「真是賭運氣了。這一個項目要是趕上了,能做半輩子呢,什麼都不用愁了。不過,看樣子情況撲朔迷離啊。」
「嗯,祝我們都有好運吧。」
「那是不可能啦。」大鬍子又笑了,「怎麼樣,再開一盤?」
兩個人站起身,接替了剛剛結束一盤戰鬥的另外兩個男人,站到撞球桌兩側,姿態優雅,互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一個人挺直了身體擦了擦球杆頂,另一個人用三角框架擺好紅球,將一顆一顆綵球精確地擺到各自位置上。開球的人俯下身子,清脆的擊球聲如同在寂靜的酒會上拔開香檳的木塞,激起一片讚歎。
退下來的兩個人也同樣開始了閑聊。他們坐到剛才兩個男人坐著的位置,也接了兩杯咖啡,鬆了松領口,和瑞尼笑著打了打招呼。一個是戴著眼鏡的老者,面容溫吞木訥,卻很慈祥,另一個是與瑞尼同齡的瘦高個,額頭很寬,眉毛上下飛舞,神情相當愉悅興奮。
「你上回說你家水管漏水,修好了沒有?」年輕人問老者。
「修好了。我後來把碗櫃後壁卸下來了。」老者的聲音很輕。
「碗櫃能拆就是好。早知道我們也應該裝可拆的。」年輕人兩隻眉毛揚了起來,「我家那個小的整天往邊角里掉東西。他一邊爬,我們得一邊跟在他屁股後面撿。」
「幾個月了?」
「一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