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日 星期六 至 十月七日 星期五
莎蘭德在門廳桌上看見自己的奔邁T3,旁邊則放著她在倫達路公寓門外被藍汀襲擊時弄丟的車鑰匙和肩背包,另外還有寄到她在霍恩斯路的郵政信箱的郵件,有些拆了有些沒拆。麥可·布隆維斯特。
她緩緩地繞了公寓擺放傢具的部分一圈,到處都能看到他的痕迹。他睡過她的床,在她的桌前工作,用過她的印表機,廢紙回收籃里也有《小組》的草稿和丟棄的筆記。
他買了一公升牛奶、麵包、乾酪、魚子醬和一盒超大包裝的比利牌厚皮比薩,放在冰箱里。
廚房餐桌上,她看到一個白色小信封,上面寫了她的名字。是他留的字條,很簡短,他的手機號碼,如此而已。
她知道現在輪到她了。布隆維斯特不會跟她聯絡,他已經寫完故事、交回她的公寓鑰匙,他不會打電話給她。如果她想要什麼,可以打電話給他。該死的豬頭王八蛋。
她煮了一壺咖啡,做了四份開面三明治,然後坐到窗邊的位子上眺望王室狩獵場。她點了根煙,陷入沉思。
一切都結束了,但她的生活卻似乎比以往更封閉。
米莉安去了法國。都是我差點害死你。原本一想到要見米莉安就忍不住發抖,卻還是決定被釋放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不料她去了法國。
她忽然虧欠了好多人。
潘格蘭。阿曼斯基。應該去向他們道謝。羅貝多。還有瘟疫和三一。就連那些該死的警察,包柏藍斯基和茉迪,也都很明顯地站在她這邊。她不喜歡虧欠人的感覺,好像成了棋盤上自己無法控制的棋子。
該死的小偵探布隆維斯特。也許還有那個臉上有酒窩、穿著昂貴服飾、渾身散發自信的該死的愛莉卡。
但一切都結束了,離開警局時安妮卡這麼說。沒錯,庭訊是結束了,對安妮卡來說結束了,對布隆維斯特來說也結束了。他出了書,最後會上電視,很可能還會拿個什麼亂七八糟的獎。
但對莎蘭德來說還沒結束。她後半生的第一天才剛開始。
到了凌晨四點,她不再想了。她把那身朋克服丟在卧室地板,進浴室沖了個澡,卸掉出庭時化的濃妝,穿上寬鬆的深色亞麻長褲、白上衣和薄夾克。接著打包過夜用的換洗內衣褲和幾件上衣,穿上輕便的步行鞋。
她拿起掌上電腦,打電話叫計程車到摩塞巴克廣場接她,直奔阿蘭達機場,抵達時還差幾分鐘就六點。她看著起飛時間表,第一眼看上哪裡就買了機票。她用的是自己的護照、自己的名字。沒想到售票櫃檯和出關櫃檯竟沒有人認出她來,或是對她的名字有反應。
她搭了早班飛機飛往馬拉加,在正午的炎炎烈日下降落。她在航站樓里站了一會兒,不太知道怎麼辦。最後去看地圖,想想來到西班牙可以做些什麼。片刻過後,她決定了。她沒有浪費時間研究巴士路線或其他交通方式。在機場商店內買了一副太陽眼鏡後,便走到外頭的計程車招呼站,爬上第一輛車的后座。
「直布羅陀。我刷信用卡。」
沿著海岸的新公路開了三個小時。計程車讓她在英國的護照檢查哨下車,她徒步通過國界,走到歐羅巴路上的岩石飯店,就位於四百二十五米高的獨立巨石斜坡中間。她問前台有沒有房間,他們說還有一間雙人房,於是她訂了兩星期,並遞出信用卡。
她淋浴後裹著浴巾坐在陽台上,眺望直布羅陀海峽,可以看見貨輪和幾艘遊艇。隔著霧氣,只能隱約看見海峽對岸的摩洛哥。感覺很平和。
過了一會兒,她進到房間躺下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莎蘭德五點醒來,起床淋浴後,到飯店一樓的酒吧喝咖啡,七點離開飯店去買芒果和蘋果。她搭著計程車到岩頂,走向猩猩群。由於時間太早,遊客少之又少,幾乎只有她和動物獨處。
她很喜歡直布羅陀。這個位於地中海的英國城鎮,人口稠密到荒謬的地步,這是她第三次造訪鎮上的怪岩。直布羅陀是個非常與眾不同的地方。這座殖民城鎮隔離了數十年,始終不肯併入西班牙。西班牙人當然會抗議土地被佔領。(但莎蘭德認為只要西班牙人還佔著對岸摩洛哥領土上的休達,就應該閉嘴)這是個與世隔絕卻有趣的地方,鎮上矗立著一塊奇怪岩石,約佔兩平方公里城鎮面積的四分之三,還有一個起點終點都是大海的機場。殖民地實在太小,每寸土地都利用到了,只要一擴建就是在海上。就連旅客進城,也得先走過機場的起跑道。
直布羅陀為「緊密生活空間」的觀念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莎蘭德看著一隻巨大的公猩猩爬上小路旁的岩壁。它怒視著她。那是一隻北非無尾猿。她知道最好別去撫摸那樣的動物。
「哈啰,朋友。」她說道:「我回來了。」
第一次來直布羅陀時,她甚至沒聽說過這些猩猩。當時只是想爬到岩頂看風景,後來跟著幾名遊客走,才赫然發現身旁有一群猩猩在小路兩旁靈活地爬來爬去。
走在一條小路上,忽然被二十多隻猩猩圍繞的感覺很奇妙。她小心翼翼地盯著它們看。猩猩們並不危險或粗暴,但假如被惹惱或感覺受威脅,肯定能狠狠咬你一口。
她找到一名管理員,給他看了自己那袋水果,問他能不能喂猩猩吃。他說沒關係。
於是她拿出一顆芒果,放在離公猩猩有點距離的牆上。
「吃早餐。」她說完倚在牆上,咬了一口蘋果。
公猩猩瞪著她,露出牙齒,隨後心滿意足地拿起芒果。
五天後的下午三四點時,莎蘭德從哈利酒吧的凳子上跌落下來,酒吧位於大街的某巷弄內,與飯店隔著兩條街。自從離開岩石上的猩猩之後,她幾乎都處於酒醉狀態,而且多半都是和酒吧老闆哈利·歐康納一起喝。哈利一輩子沒去過愛爾蘭,那口愛爾蘭口音是裝的。他憂心忡忡地看著莎蘭德。
幾天前她開始點酒喝時,他還要求看她的證件。她名叫莉絲,這他知道,他都喊她莉莉。她會在午餐過後進來,坐在吧台最盡頭的高腳凳上,背靠著牆,然後喝下為數可觀的啤酒或威士忌。
喝啤酒時,她不在乎品牌和種類,他倒什麼她就喝什麼。若是點威士忌,她總會選特拉莫爾露,只有一回她研究了吧台後面的酒瓶之後改點拉加維林。酒杯遞到她面前時,她會先聞了聞,瞪著看了一會兒,然後啜一小口。她放下酒杯,又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表情彷彿覺得那杯中物是致命的敵人。
最後她將酒杯推到一旁,要哈利再給她倒一杯沒那麼難喝的東西。他另外倒了一杯特拉莫爾露,她又繼續喝起來。過去四天來,她喝了將近一整瓶,至於啤酒他沒算。哈利很驚訝像她這麼瘦小的女孩竟然這麼會喝,但他心想如果她想喝酒,就算不在他這裡,也會到其他地方喝。
她喝得很慢,不跟其他客人說話,也不惹是生非,除了喝酒之外,唯一做的事好像就是玩一部偶爾會和手機聯機的掌上電腦。有幾次他試著找話題聊天,她卻沉著臉不應聲,似乎不想找伴。有時候酒吧里太多人,她會移位到外面的露天座,也有時候會到隔兩道門的義大利餐館用餐。吃過飯又會回到哈利酒吧,再點一杯特拉莫爾露。她通常會在十點離開酒吧,搖搖晃晃地離去,每次都往北走。
今天她比往常喝得更多、更快,哈利一直在留意她。見她在兩個小時多一點的時間裡幹掉七杯特拉莫爾露,便決定不再給她倒酒,也就在此時聽到她砰地一聲跌落高腳凳。
他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杯子,繞出櫃檯扶她起身。她似乎生氣了。
「我覺得你喝夠了,莉莉。」他說。
她看著他,眼神朦朧。
「我想你說得對。」她以出奇清醒的聲音說。
她一手扶著吧台,另一手從上衣口袋掏出幾張紙鈔,然後踉踉蹌蹌朝大門走去。哈利輕輕搭著她的肩膀。
「等一等。你何不到廁所去把最後那一點威士忌吐掉,然後在吧台坐一會兒?你這個樣子,我不想讓你走。」
她沒有反對,乖乖地跟著他到廁所去。她把手指伸進喉嚨。等她回到吧台,哈利倒了一大杯蘇打水,她整杯喝光還打了嗝。他再倒一杯。
「你明天早上會痛苦死。」哈利說。
她點點頭。
「這不關我的事,但換作是我,我會讓自己清醒幾天。」
她點點頭,然後又走回廁所去吐。
她又在酒吧里待了一個小時,直到看起來夠清醒了,哈利才讓她走。她搖搖擺擺地離開酒吧,朝機場的方向走,然後沿著海岸線繞行遊艇停泊港。她一直走到過了八點,等腳底下的土地不再晃動,才回飯店去。搭電梯回到房間,刷牙洗臉換衣服,再下樓到飯店酒吧點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瓶礦泉水。
她坐在一根柱子旁邊的隱蔽角落,靜靜地觀察酒吧里的人。有一對三十多歲的男女正在輕聲交談,女子穿著淺色夏日洋裝,男子放在桌下的手握著她的手。隔兩張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