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磁碟損毀 第二十一章

六月四日 星期六 至 六月六日 星期一

莎蘭德瀏覽新聞主編霍姆的電子郵件時,有一些不祥的感覺。他今年五十八歲,並不在她設定的範圍內,但因為他和愛莉卡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因此還是將他納入了。他是個愛耍心機的人,會寫信給不同的人說別人怎麼批評他們表現很差。

莎蘭德一眼就看出霍姆不喜歡愛莉卡,他確實利用不少空間談論這個爛女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他上網只會上與工作有關的網站,如果還有其他興趣,想必是用另一部電腦上Google搜尋。

她將他保留為毒筆的可能人選之一,但可能性不是最大。莎蘭德花了一點時間思忖自己何以不認為是他,最後得到的結論是他實在太傲慢,根本不會費心寄匿名信。如果想罵愛莉卡是賤女人,他會大聲罵出來。而且他似乎也不像是會在半夜溜進愛莉卡家的那種人。

晚上十點,她暫停一下,進入「愚桌」,發現布隆維斯特還沒回來,心裡有點焦躁,不知道他在搞什麼,也不知道有沒有趕上泰勒波利安的約會。

隨後她又回到《瑞典摩根郵報》的伺服器。

名單上的下一個人是體育版副主編柯雷斯·倫汀,二十九歲。剛打開他的信箱,她就打住,咬咬嘴唇。然後又關閉,改進入愛莉卡的信箱。

她往回拉,信箱里的信不多,因為五月二日才啟用賬號。第一封信是弗德列森發來的中午備忘錄。愛莉卡上班的第一天,有幾個人發信來歡迎她加入《瑞典摩根郵報》。

莎蘭德仔細閱讀愛莉卡信箱里的每封信。她看得出來,從第一天起,她和霍姆的通信便隱含敵意。他們似乎對任何事都沒有共識,莎蘭德還看出霍姆發了幾封信,說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純粹是想激怒愛莉卡。

她跳過廣告郵件、垃圾郵件和新聞備忘錄,只專註於私人信件。她看了預算的計算、廣告與營銷計畫,以及和財務總監賽爾伯之間持續一星期的對話,差不多都是為了裁員爭吵不休。法務部主任為了一個名叫約翰奈斯的特約記者,也寄了幾封口氣慍怒的信給愛莉卡,好像是因為她派他寫一篇報道,惹得主任不高興。除了一開始的歡迎信之外,似乎沒有一個主管對愛莉卡的主張或提議抱持正面態度。

過了一會兒,莎蘭德又拉回到最前面,一邊在心裡默數。報社內所有中高層主管當中,只有四人沒有加入詆毀中傷的行列,就是董事長博舍、副主編弗德列森、頭版主編古納與文化版主編塞巴斯提恩·史特蘭倫德。

他們在《瑞典摩根郵報》從來沒聽說過女人嗎?部門的負責人全都是男的。

這四人之中,愛莉卡和史特蘭倫德來往最少,彼此只互寫過兩封電子郵件,而最友善也最感人的信則來自頭版主編古納。博舍的信息總是直指重點,十分簡要。

這群男人如果要把愛莉卡五馬分屍,當初到底為什麼要僱用她?

和愛莉卡關係最密切的同事似乎就是弗德列森。他有點像是扮演影子的角色,她開會時就在一旁觀察。他會準備備忘錄,替愛莉卡寫各種文章與議題的摘要,讓工作順利進行。

他每天會發十幾封電子郵件給愛莉卡。

莎蘭德挑出弗德列森寄給愛莉卡的信,全部看了一遍。有幾次,他反對愛莉卡所作的決定,並提出相對的建議。愛莉卡好像很信任他,因為後來大多都改變了自己的決定或是接受他的反對意見。他從不展現敵意,但與愛莉卡之間也沒有絲毫的私人情誼。

莎蘭德關閉愛莉卡的信箱後,尋思片刻。

接著打開弗德列森的信箱。

瘟疫整晚都在弄《瑞典摩根郵報》各個員工的家庭電腦,卻沒啥收穫。他最後終於進入霍姆的電腦,因為家中電腦和辦公室電腦一直都聯機;無論早晚,他都能進去讀取自己正在寫的東西。霍姆的個人電腦幾乎是瘟疫所入侵過最無聊的一部,至於莎蘭德名單上那十八個人,入侵過程也不順利。原因之一是這些人星期六晚上都沒有上線。他正開始對這項不可能的任務感到厭倦,莎蘭德在十點半敲他。

瘟疫嘆了口氣。這個女孩曾經是他的學生,如今已經比他厲害了。

布隆維斯特就在午夜前幾分鐘回到莎蘭德在摩塞巴克的公寓。他覺得很累。沖澡、煮咖啡之後,啟動莎蘭德的電腦,敲她的ICQ。

蘇珊聽到耳機發出嗶嗶聲立刻驚醒,有人觸動了裝在一樓門廳的感測器。她用手肘撐起身子看了時間,星期日清晨五點二十三分。她靜悄悄地溜下床,穿上牛仔褲、T恤和布鞋,然後將梅西噴霧器塞進背側口袋,並拿起伸縮警棍。

她悄然無聲地通過愛莉卡卧室門口,發現門還關著,因此也上了鎖。

她站在樓上樓梯口側耳傾聽,聽見一樓有微弱的杯盤碰撞聲和行動聲。於是她慢慢下樓,到了門廳停住再聽。

廚房裡有拉椅子的聲音。她緊握住警棍,偷偷移到廚房門邊,隨即看到一個沒刮鬍子的光頭男子坐在餐桌旁,正一邊喝柳橙汁一邊看《瑞典摩根郵報》。他感覺到有人,便抬起頭來。

「你是誰啊?」

蘇珊鬆了口氣靠在門柱上。「葛瑞格·貝克曼吧,我猜。你好,我是蘇珊·林德。」

「是嗎?你是要打我的頭還是想喝果汁?」

「好啊,」蘇珊說著放下警棍:「我是說果汁。」

貝克曼從廚房長檯面上拿了個玻璃杯,替她倒了一點。

「我是米爾頓安保的員工。」蘇珊說:「我想最好還是由尊夫人來解釋我在這裡的原因。」

貝克曼站了起來。「愛莉卡出事了嗎?」

「尊夫人沒事,不過出了一點麻煩。我們一直試著聯繫人在巴黎的你。」

「巴黎?為什麼是巴黎?我在赫爾辛基啊。」

「是嗎?對不起,但你太太以為你在巴黎。」

「那是下個月。」貝克曼說完便往廚房門口走。

「卧室門上鎖了,你需要密碼才打得開。」蘇珊說。

「你說什麼……什麼密碼?」

她將開卧室門的三位數密碼告訴他。他隨即奔上樓去。

星期日上午十點,約納森來到莎蘭德的房間。

「哈啰,莉絲。」

「哈啰。」

「只是想來告訴你一聲:警察會在午餐時間過來。」

「好。」

「你好像不太擔心。」

「我是不擔心。」

「我有個禮物要送你。」

「禮物?為什麼?」

「你是我長久以來最有意思的病人之一。」

「真的嗎?」莎蘭德不太相信。

「聽說你對DNA和基因很感興趣。」

「是誰在大嘴巴?八成是那個女心理醫生。」

約納森點點頭。「你在看守所如果覺得無聊……這是有關DNA的最新研究。」

他遞給她一本名為《螺旋——DNA的奧秘》的書,作者是東京大學的高村義人教授。莎蘭德翻開書,看了一下目錄。

「漂亮。」她說。

「哪天我真想聽你說說,你怎麼看得懂這些連我都看不懂的教科書。」

約納森一離開,莎蘭德馬上拿出電腦。最後的機會了。她從《瑞典摩根郵報》的人事部得知弗德列森已經在報社工作六年。這段時間內,他曾經請過兩次不短的病假:二〇〇三年兩個月和二〇〇四年三個月。她也從人事數據看出兩次請假的原因是體力透支。愛莉卡的前任總編輯莫蘭德曾一度質疑,弗德列森是否真能繼續擔任副主編。

廢話、廢話、廢話。都沒什麼具體的發現。

十一點四十五分,瘟疫敲她。

莎蘭德註銷ICQ,瞄向時鐘才發現就快中午了,於是很快地傳了一條信息到雅虎「愚桌」社群:

麥可。重要。馬上打電話給愛莉卡,告訴她毒筆是弗德列森。

發出信息後便聽到走廊上有動靜,於是她擦了擦奔邁T3的屏幕,然後才關機放進床頭櫃後面的壁凹。

「嗨,莉絲。」門口出現的是安妮卡。

「嗨。」

「待會兒警察就要來了。我給你帶了幾件衣服,希望大小剛好。」

莎蘭德看著她挑選的那些深色利落的棉質長褲和粉色襯衫,滿臉疑慮。

哥德堡兩名穿著制服的女警來帶她,安妮卡也要一起到看守所。

從病房開始沿著走廊走去時,莎蘭德發現有幾名醫護人員好奇地注視著她。她向他們友善地點頭致意,其中有幾個還揮手回禮。彷彿巧合一般,約納森就站在服務台旁邊,他們彼此互望點了點頭。她們都還沒轉彎,莎蘭德就注意到他已經往她的房間去了。

移送看守所的整個過程中,莎蘭德對警方始終一言不發。

布隆維斯特在星期日上午七點關上電腦,不安地在莎蘭德的桌前坐了一會兒,獃獃瞪著前方。

隨後走進她的卧室,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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