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磁碟損毀 第十九章

六月三日 星期五 至 六月四日 星期六

莎蘭德在星期五清晨四點寫完她的自傳,並藉由雅虎的「愚桌」社群傳了副本給布隆維斯特。然後靜靜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在今年五朔節前夕滿二十七歲了,但當時根本沒想起生日這回事。她被監禁著,就如同在聖史蒂芬一樣。假如事情不順利,她可能還得在某種監禁的形式下度過許多生日。

她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

上一回被關時,她才剛要進入青春期。如今她長大了,也擁有更多的知識與技能。她心想不知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安全脫逃到其他國家定居下來,為自己建立新身份與新生活。

她下床走進浴室照鏡子。腳已經不跛了,用手指摸摸臀部,傷口也已癒合結痂,接著扭扭手臂、前前後後地伸展左肩,感覺有點緊繃,但差不多痊癒了。她又敲敲自己的頭,雖然被一顆全金屬殼的子彈貫穿,大腦似乎沒有受到太大損傷。

實在太幸運了。

在取得電腦之前,她一直設想著如何逃離索格恩斯卡醫院這間上鎖的病房。

後來約納森醫師和布隆維斯特偷偷將她的掌上電腦送進來,打亂了她的計畫。她讀完布隆維斯特的文章後,不斷反覆思考。她作了風險評估、考慮了他的計畫、衡量了自己的機會有多大,最後決定聽他一次。她要測試這個體系。布隆維斯特說服了她,讓她相信自己已不怕再失去什麼,而他可以提供另一種非常不同的逃離線會。假如計畫失敗,她再計畫從聖史蒂芬或其他瘋人院逃出來就好了。

其實真正讓她決定照布隆維斯特的方式玩這場遊戲的原因在於復仇的慾望。

她沒有原諒任何人。

札拉千科、畢約克和畢爾曼都死了。

然而泰勒波利安還活著。

還有她哥哥,那個叫尼德曼的人也是,只不過他不是她要解決的問題。沒錯,他曾經幫忙殺害並活埋她,但似乎只是次要角色。如果哪天碰上他,到時再說吧,在此以前他是警察的問題。

不過布隆維斯特說得對:在陰謀背後肯定還有她不知道的其他人也參與塑造她的人生。她得把這些人的名字、身份一一揪出來。

於是她決定依布隆維斯特的計畫行事,也因此用四十頁的篇幅寫下極為簡短生硬的自傳,描述她這一生赤裸裸的真相。她用字十分精確。自傳中的一切都是事實。她接受了布隆維斯特的說法:瑞典媒體已經用各種可笑言詞對她百般中傷,這麼一點胡言亂語不可能對她的名聲有更進一步的損害。

但這篇自傳也可以說是假造的,因為她並未說出全部的事實。她也不想這麼做。

她回到床上,蓋上被子。

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煩躁。她拿出安妮卡給她、但幾乎沒有用過的筆記本,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

(x^3+y^3=z^3)

去年冬天在加勒比海,她花了幾個星期瘋狂地研究費馬定理。回到瑞典後,在尚未開始尋找札拉千科前,她也還不停玩著這個公式。現在讓她心煩的是她好像看到了答案……她找出了答案。

但卻不記得是什麼了。

不記得某件事對莎蘭德而言是一種陌生的現象。她為了測試,便上網隨便挑選了網頁HTML碼,瞄一眼記下來,然後完整無誤地再背出來。

她向來視為詛咒的記憶力並未喪失。

腦袋裡的運作一如往常。

除了她覺得好像看到了費馬定理的答案,卻不記得過程、時間與地點。

最糟的是她對它已經毫無興趣。費馬定理再也吸引不了她。這不是好預兆。她從前就是這樣,會沉迷於某個問題,但一旦解開後便興趣全無。

這正是她對費馬的感覺。他再也不是騎在她肩膀上的魔鬼,攫取她的注意力、蒙蔽她的理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公式,一張紙上的塗鴉,她一點也不想和它有什麼瓜葛。

這讓她很困擾。她放下筆記本。

應該睡一會兒了。

但她又拿起掌上電腦重新上網。想了一下,進入阿曼斯基的硬碟,自從拿到電腦後她還沒進去看過。阿曼斯基正和布隆維斯特合作,不過沒有特別需要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

她心不在焉地讀著他的電子郵件。

發現了羅辛為愛莉卡住處所作的評估報告。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內容。

愛莉卡·貝葉遇上跟蹤狂了。

接著又看到蘇珊的信息,她前一晚顯然是在愛莉卡家過夜的,報告是深夜寄出的。莎蘭德看了寄信的時間,凌晨快三點,報告上說愛莉卡發現原本放在卧室柜子抽屜中的日記、信函與照片,還有一卷極為私人的錄像帶遭竊。

與貝葉小姐討論過後,我們認定是她在納卡醫院那段時間失竊的。屋內沒人的時間大約有兩個半小時,而納卡全防安保所裝設有缺陷的警報器也沒啟動。在發現竊案之前的其他時間裡,愛莉卡和羅辛都至少有一個人在。

結論:跟蹤愛莉卡的人一直待在附近,因此看見她坐上計程車,可能也看到她受傷了。然後再趁機入屋。

莎蘭德更新了她下載的阿曼斯基的硬碟,然後關機,陷入沉思。內心五味雜陳。

她沒有理由喜歡愛莉卡。她還記得一年半前的除夕夜,看見愛莉卡和布隆維斯特走下霍恩斯路時的羞辱感。

那是她這一生中最愚蠢的時刻,她再也不容許自己產生類似的感覺。

她還記得當時心中那股可怕的恨意,以及追上前去傷害愛莉卡的念頭。

真難為情。

她痊癒了。

但也沒有理由同情愛莉卡。

她很好奇那捲極為私人的錄像帶里錄了些什麼。她自己也有一部極為私人的影片,錄的是那個王八蛋律師畢爾曼強暴她的過程,目前由布隆維斯特保管。她心想若有人闖入她家偷走那張光碟,不知自己會有何反應。按說,布隆維斯特也是這麼做的,只不過動機不是為了傷害她。

哼。傷腦筋。

星期二夜裡,愛莉卡根本無法入眠。她急躁地跛著腳走來走去,蘇珊則在一旁看顧著。她的焦慮有如濃霧般籠罩整棟屋子。

兩點半,蘇珊好不容易勸愛莉卡上床休息,儘管她還是沒睡,但聽見卧室門關上的聲音,蘇珊還是鬆了口氣。她打開筆記本電腦,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給阿曼斯基簡述情況。剛送出郵件,便聽到愛莉卡又下床走動。

七點半,她讓愛莉卡打電話到報社請病假。愛莉卡勉強答應,隨後便在客廳面對著三夾板封釘起來的落地窗的沙發上睡著了。蘇珊替她蓋上毯子,然後煮了咖啡,再打電話給阿曼斯基解釋自己現在在現場,是羅辛叫她來的。

「留在那裡陪愛莉卡。」阿曼斯基對她說:「你自己也要睡幾個小時。」

「我不知道這要怎麼計費……」

「以後再說吧。」

愛莉卡一直睡到下午兩點半,醒來後發現蘇珊也斜躺在客廳另一頭的沙發上睡著。

星期五早上費格勞拉起晚了,沒有時間出去晨跑。她把事情怪到布隆維斯特頭上,沖完澡後也拖他起床。

布隆維斯特開車到雜誌社上班,每個人見他這麼早起都很驚訝。他嘟噥敷衍幾句便去煮咖啡,隨後叫瑪琳和柯特茲進辦公室。他們花了三小時討論主題專刊的文章,並掌握書的進度。

「達格的書昨天送印了。」瑪琳說:「走一般膠訂平裝版流程。」

「特刊將定名為《莉絲·莎蘭德的故事》。」柯特茲說:「開庭的日期一定會改,但目前暫定在七月十三日星期三。到時候雜誌已經印好了,只是還沒訂好發行日期。你可以到時候再決定。」

「好,那就剩下札拉千科那本書到現在還是場噩夢。我打算把書名定為《小組》,前半部基本上就是雜誌刊登的內容,從達格和米亞的命案開始,接下來則是先後對莎蘭德、札拉千科和尼德曼的追捕。後半部是關於我們對『小組』所知道的一切。」

「麥可,就算印刷廠每次都為我們破記錄,我們最晚也要在這個月底把最後定稿交給他們。」瑪琳說:「克里斯特也需要兩三天做版面設計,排版就假設一個星期吧,那麼只剩兩個星期要完成內文。我不知道我們要怎麼辦到。」

「我們沒有時間挖出整個故事。」布隆維斯特坦承道:「不過我想就算用一整年恐怕也挖不完。這本書的用意是為了闡述發生過的事,如果沒有消息來源就直說,如果是我們的猜測也要說清楚。所以我們要寫出發生了哪些事,哪些是有佐證,而哪些則是我們的推測。」

「這樣很模稜兩可。」柯特茲說。

布隆維斯特搖搖頭說:「如果我說國安局幹員闖入我家,而且有這件事和這個人的錄像帶,那就是有證據。如果我說他是『小組』派來的,那就是臆測,但根據我們陳述的所有事實,這是個合理的臆測。這樣說有道理嗎?」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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