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黑客共和國 第十三章

五月十七日 星期二

星期二早上,費格勞拉在六點十分醒來,沿著梅拉斯特蘭北路慢跑一大段路後,回家沖澡,八點十分來到警察總局打卡上班。她已備妥備忘錄,寫下前一天作出的結論。

九點,艾柯林特來了,她先等他處理信件,二十分鐘後才去敲門。他讀完她的四頁報告後,最後,抬起頭來。

他說了一句:「秘書長。」

「他肯定批准了莫天森外借,所以儘管貼身護衛組說莫天森在反間組,他也一定知道他不在那裡。」

艾柯林特摘下眼鏡,用紙巾仔仔細細地擦拭。他和秘書長艾伯特·申克曾在聚會與內部會議上見過無數次面,但稱不上熟識。申克個子矮小,一頭稀疏的淡紅金髮,如今身材已胖了不少。他年約五十五,在國安局至少待了二十五年,也可能更久。他擔任秘書長已經十年,在此之前是副秘書長。艾柯林特覺得他這個人沉默寡言,必要時卻也能心狠手辣。他不知道他閑暇時做些什麼,但記得有一次在警局車庫看見他身穿休閑服,肩上背著高爾夫球袋。還有一次在歌劇院與他不期而遇。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費格勞拉說。

「什麼事?」

「古爾博。他在四十年代服役,後來成了會計師之類的,到了五十年代卻人間蒸發了。」

「所以呢?」

「我們昨天談的時候,好像把他當成某種職業殺手。」

「聽起來很牽強,這我知道,但是……」

「我想到的是關於他的背景太少,幾乎就像煙幕一樣。五六十年代期間,國安局和軍情局都在外部設立了掩護用的公司。」

「我很好奇你是什麼時候想到的。」艾柯林特說。

「我想申請許可,看看五十年代的個人資料。」費格勞拉說。

「不行,」艾柯林特搖頭否決。「要看檔案就得經過秘書長批准,在我們沒有得到更多數據之前,不能引起注意。」

「那接下來呢?」

「莫天森,」艾柯林特說:「查出他現在在做什麼。」

莎蘭德正在研究房間里的氣窗時,聽見門口有鑰匙轉動的聲音,進來的是約納森。此時已是星期二晚上十點過後,她正在盤算如何逃出索格恩斯卡醫院,卻被他給打斷。

她量過窗口大小,發現頭可以伸進去,那麼要將身體其他部位擠進去,問題應該不大。這裡離地面有三層樓高,但只要撕破床單再加上三米長的立燈輔助,應該也沒問題。

她一步一步地計畫逃亡。問題是要穿什麼?她有半長內褲、醫院睡衣和一雙好不容易借來的塑料拖鞋。身上有兩百克朗的現金,是安妮卡借給她到醫院零食店買甜食用的,如果能在哥德堡找到救世軍商店,這筆錢應該足夠買一件便宜的牛仔褲和一件T恤。剩下的錢還得用來打電話給瘟疫,那麼一切都會很順利。她打算在逃出去幾天後抵達直布羅陀,再從那裡製造一個其他國籍的新身份。

約納森坐在訪客椅上,她則坐在床沿。

「你好,莉絲。很抱歉這幾天沒來看你,實在是急診室忙翻天了,而且還要帶幾個實習醫生。」

她沒想到約納森會特地來看她。

他拿起病歷細看她的體溫表和給葯記錄,體溫十分穩定,介於三十七度到三十七度二之間,而且上個星期都沒有吃頭痛葯。

「安德林醫師是你的主治大夫,你和她處得好嗎?」

「她還好。」莎蘭德淡淡地說。

「我替你作個檢查好嗎?」

她點點頭。他從口袋拿出筆型手電筒,彎身照射她的眼睛,看看瞳孔的收放情形。接著讓她張嘴檢查喉嚨。然後他雙手輕輕抱住她的脖子,前後左右轉了幾下。

「脖子會不會痛?」他問道。

她搖搖頭。

「頭痛怎麼樣了?」

「偶爾還會痛,不過很快就過去了。」

「你還在恢複中,到最後就完全不會頭痛了。」

她的頭髮還很短,不需要撥開發綹就能摸到耳朵上方的疤。雖然慢慢復原了,但還有一個小結痂。

「你一直在抓傷口,不要這樣。」

她點點頭。他抓住她的左手肘,將手臂抬高。

「你可以自己舉起來嗎?」

她舉起手臂。

「會覺得肩膀痛或不舒服嗎?」

她搖搖頭。

「會覺得緊繃嗎?」

「有一點。」

「我想你要多做一點肩膀肌肉的康復運動。」

「被關在這裡很難。」

他聽了微微一笑。「不會太久的。你按照理療師的建議做運動了嗎?」

她點點頭。

他先把聽診器壓在自己的手腕上,讓它變溫,然後坐到床邊解開莎蘭德的睡衣,聽她的心跳並量脈搏。他要她往前傾,然後將聽診器貼在她背上聽肺部。

「咳一下。」

她咳了一聲。

「好,你可以穿好睡衣上床了。就醫療觀點來說,你已經復原得差不多了。」

她以為他會起身說過幾天再來,沒想到他卻繼續坐在床邊,似乎若有所思。莎蘭德耐心地等著。

「你知道我為什麼當醫生嗎?」

她搖頭。

「我出身勞工家庭,一直以為自己想當醫生。十幾歲的時候,還真的考慮過要當精神科醫生。我聰明得不得了。」

他一說到「精神科醫生」這幾個字,莎蘭德立刻警覺地看著他。

「不過我不確定自己有辦法應付學業。所以畢業以後,我去學焊接,甚至還當了幾年焊接工。我心想如果醫學院讀不來,有個專長備用也不錯。而且當焊接工和當醫生其實差不多,都是修補東西。現在我就是在索格恩斯卡修補像你這樣的人。」

她不確定他是不是在捉弄她。

「莉絲……我在想……」

他接下來沉默了好久,莎蘭德幾乎忍不住要問他在想什麼。不過她還是等他自己開口。

「如果我問你一個私人問題,你會不會生我的氣?我想以個人而不是醫生的身份問你,你的回答不會留下任何記錄,我也不會告訴其他任何人。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什麼問題?」

「自從你十二歲被關進聖史蒂芬醫院後,凡是精神科醫生想和你談話你都拒絕。為什麼呢?」

莎蘭德的眼神變得有些黯然,但面對約納森仍未流露出一絲一毫情緒。她靜靜坐了兩分鐘。

「為什麼要問這個?」她終於開口。

「老實說我也不太確定,大概是想了解些什麼吧。」

她嘴唇微微翹起。「我不和瘋子醫生說話,因為他們從來不聽我說。」

約納森笑起來。「好吧,那你告訴我……你覺得泰勒波利安怎麼樣?」

約納森出其不意地丟出這個名字,莎蘭德差點跳起來。她眯起眼睛。

「這到底怎麼回事,問答猜謎嗎?你到底想幹什麼?」她的聲音粗得有如砂紙。

約納森傾身向前,靠得太近了。

「因為有一個叫泰勒波利安的……你怎麼說來著……瘋子醫生,在我們這行還算有名,前幾天他來找過我兩次,試圖說服我讓他替你做檢查。」

莎蘭德立刻覺得背脊一陣發寒。

「地方法院將指派他為你進行精神狀態鑒定。」

「所以呢?」

「我不喜歡這個人,我跟他說他不能見你。上一次他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病房,試圖說服護士讓他進來。」

莎蘭德雙唇緊閉。

「他的行為有點怪,也有點急迫。所以我想知道你對他的想法。」

這回輪到約納森耐著性子等莎蘭德回答。

「泰勒波利安是禽獸。」她終於說了。

「你們之間有私人恩怨嗎?」

「可以這麼說。」

「另外還有一名官員來找我談,希望我讓泰勒波利安見你。」

「結果呢?」

「我問他有什麼樣的醫療專業能夠評估你的情況,然後就叫他去死,當然,我口氣還算委婉。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麼願意跟我談?」

「你在問我問題不是嗎?」

「對,可我是醫生,我也研究過精神病學,你為什麼願意和我談?我可以假定你對我有某種程度的信任嗎?」

她沒有回答。

「那麼我就決定這樣解讀了。我要你知道一點:你是我的病人,意思就是我只為你而不為其他任何人工作。」

她用懷疑的眼神看他,他也回望了她片刻,隨後改以較輕鬆的語氣說道:

「就像我剛才說的,以醫療觀點來看,你可以算是健康的人,不需要再康復幾個星期。只可惜太健康了點。」

「為什麼可惜?」

他露出燦爛的笑容說:「你好得太快了。」

「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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