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 星期六 至 五月十二日 星期四
布隆維斯特將電腦袋放到桌上,袋子里裝了哥德堡特約記者歐森找到的數據。他看著約特路上人來人往,這是他非常喜愛這間辦公室的原因之一。約特路不論早晚,總是充滿生氣,他坐在窗邊時從不感到被隔離或孤單。
他覺得壓力好大。這幾天一直在寫準備放進夏季號的文章,寫到最後卻發現資料實在太多,即使一整期都用來討論這個主題也嫌不夠。到頭來又落得和溫納斯壯事件同樣結果,他再次決定將所有文章集結成書。目前已經有一百五十頁的內容,全部完稿應該有三百二十或三百三十六頁。
簡單的部分已經寫完,是關於達格與米亞的命案以及他為何剛好出現在現場,同時提及莎蘭德何以成為嫌犯。他首先以一章的篇幅披露平面媒體對莎蘭德的描述,其次借埃克斯壯檢察官的聲明間接揭露警方的整個調查過程。經過深思熟慮後,他對包柏藍斯基與其團隊的批評略為手下留情,因為仔細看了埃克斯壯的記者會錄像帶,可以明顯看出包柏藍斯基不自在到了極點,也顯然對埃克斯壯驟下斷語十分氣惱。
以戲劇性事件開場後,他開始倒述札拉千科來到瑞典、莎蘭德的童年,以及導致她被關進烏普薩拉聖史蒂芬的一連串事件。他還特別揪出泰勒波利安和如今已死的畢約克,要讓他們徹底名譽掃地。他詳述了一九九一年的精神狀態評估報告,並解釋某些不知名的公僕如何負責保護叛逃的俄國人,莎蘭德又如何對他們造成威脅,文中便引述了泰勒波利安與畢約克的通信內容。
接著他開始描述札拉千科的新身份與犯罪活動,描述他的助手尼德曼、米莉安遭綁架事件與羅貝多的介入。最後則簡略敘述莎蘭德在哥塞柏加遭射殺、活埋的結局,還指出警員之死其實是可以避免的災難,因為當時尼德曼已經被制伏。
接下來的故事發展變得比較窒礙難行,問題在於其中還有不少漏洞。畢約克並非單獨行動,在這一連串事件背後,一定有一個擁有資源與政治影響力的更大團隊,否則實在說不過去。但他最後作出一個結論:莎蘭德遭受的非法待遇不會是政府或秘密警察高層所批准的。之所以下此結論並非對政府的絕對信任,而是對人性的信念。這類行動若有政治動機,絕不可能守得住秘密,一定會有人討人情讓某人開口,那麼媒體早在幾年前就會發現莎蘭德的事。
他認為「札拉千科俱樂部」很小也很隱秘。他無法指認出任何人,就算能也大概只有莫天森,一個被秘密指派負責跟蹤《千禧年》發行人的警員。
布隆維斯特的計畫是先將書印好,然後在開庭第一天上市。他和克里斯特原本想要印行平裝版,以收縮膜包裝,連同夏季特刊一起送出。柯特茲和瑪琳各接獲不同任務,要寫一些有關秘密警察歷史、資訊局事件之類的文章。
現在局勢很明白,莎蘭德非接受審判不可。
埃克斯壯在藍汀一案中以重傷害罪起訴她,又在波汀一案中以重傷害或殺人未遂罪起訴她。
日期尚未確定,但同事們得知埃克斯壯準備七月開庭,如果莎蘭德的健康狀況允許的話。布隆維斯特了解他的用意,在假期尖峰時期開庭所引起的關注會比其他時間少。
他凝視窗外之際不由得雙眉深鎖。
事情還沒完。陰謀還在持續著。只有這樣才能解釋電話遭竊聽、安妮卡被襲擊、莎蘭德報告雙雙被竊等事故。也許札拉千科的死也是陰謀的一部分。
但他沒有證據。
他和瑪琳與克里斯特共同決定由千禧年出版社出版達格關於性交易的文章,而且也要配合開庭時間。能全部一次呈現會比較好,何況也沒有理由延遲出版,這是讓此書受到最多關注的最佳時機。布隆維斯特寫莎蘭德這本書,瑪琳是最主要的助手,因此羅塔與克里斯特——儘管心不甘情不願——成了《千禧年》的臨時編輯秘書,而莫妮卡則是唯一有空採訪的記者。工作量的增加導致瑪琳必須與幾名自由撰稿人簽約,以準備未來幾期的文章。代價昂貴,但別無選擇。
布隆維斯特在黃色便利貼上記了一筆,提醒自己記得去和達格家人討論書的版權問題。他的雙親住在厄勒布魯,也是他僅有的繼承人。其實以達格的名義出書並不需要獲得許可,但他還是想去見見他們,徵求他們的同意。因為事情太多,造訪的時間一拖再拖,現在也該去處理了。
此外還有其他無數細節。有些是關於文章中的莎蘭德該如何呈現,要作出最後決定,就得親自和她談一談,請她允許他說出實情,或至少部分實情。但他無法找她談,因為她已被捕,禁止會客。
在這方面,他妹妹也幫不上忙。她一板一眼地照規矩來,並無意充當布隆維斯特的中間人。而且除了提到他們對她有所隱瞞,她需要幫助之外,安妮卡也從未將她與當事人之間說過的話告訴他。這很令人沮喪,但又非常正確。因此布隆維斯特完全不知道莎蘭德是否披露了前任監護人強暴過她、她在監護人腹部刺了一段駭人詞句作為報復等等事件。只要安妮卡沒有提及此事,他也不能提。
然而莎蘭德被隔離造成了另一個嚴重的問題。她是電腦高手,也是黑客,布隆維斯特知情,安妮卡卻不然。布隆維斯特曾答應莎蘭德絕不泄漏此秘密,也一直遵守承諾。但現在他非常需要她這方面的專長。
無論如何他都得想辦法與她聯繫。
他嘆了口氣,再次打開歐森的活頁夾。裡面有一張護照申請表複印件,申請人名叫伊德里斯·吉第,出生於一九五〇年,是個留著山羊鬍、橄欖膚色、黑髮但兩鬢灰白的男人。
此人是庫爾德族人,來自伊拉克的難民。歐森挖出關於吉第的資料遠多於其他醫院工作人員。吉第似乎曾一度引發媒體矚目,出現在幾篇文章中。
他出生在伊拉克北部的摩蘇爾市,機械系畢業,七十年代參與過「經濟大躍進」,一九八四年進入摩蘇爾的建築技術學院任教。據了解,他在政治上並不活躍,但他是庫爾德族人,所以在薩達姆·海珊當政的伊拉克是潛在的罪犯。一九八七年,吉第的父親被懷疑是庫爾德族的激進分子而遭到逮捕,沒有其他詳情,只知道他在一九八八年一月被處決。兩個月後,伊拉克秘密警察抓到吉第,送往摩蘇爾郊外一座監獄,接著進行十一個月的嚴刑逼供。吉第始終不知道他們要他供出什麼,所以拷問持續不斷。
一九八九年三月,吉第的叔叔付了相當於五萬克朗的金額給當地復興黨領袖,以彌補吉第對伊拉克全國造成的傷害。兩天後,他被釋放並交由叔叔監管。當時他體重只有三十九公斤,無法走路,因為在釋放他之前,獄方用長柄大槌重擊他的左臀,以警告他將來不得再犯錯。
他在生死邊緣徘徊了數星期,後來開始慢慢康復,叔叔便帶他到一座遠離摩蘇爾的農場,度過一個夏天之後,他終於恢複元氣也可以拄著拐杖走路,只不過永遠無法完全復原。問題是:將來要做什麼呢?八月,他的兩個兄弟被捕的消息傳來,他知道再也見不到他們。當叔叔聽說薩達姆·海珊的警察又再次搜索吉第,便以三萬克朗的代價安排讓他越過邊界進入土耳其,再以偽造護照進入歐洲。
吉第很快便發現擁有高學歷與建築技師的經驗毫無用處。他當過報童、洗碗工、門房、計程車司機。他喜歡開計程車,只不過有兩個缺點。一是他對斯德哥爾摩的街道不熟,一是他只要靜坐超過一小時,屁股就會痛得受不了。
一九九八年五月他搬到哥德堡,因為有個遠親看他可憐,便給他介紹了一份辦公室清潔公司的固定工作。他只是兼職,在與該公司簽約的索格恩斯卡醫院擔任清潔組組長,工作一成不變。據歐森打聽的結果,他每星期要拖六天地板,也包括——C區的走廊。
布隆維斯特端詳著護照申請表上吉第的照片。然後登入媒體資料庫,挑出歐森引以為據的幾篇文章,仔細閱讀。他點了根煙。愛莉卡離開後,《千禧年》的禁煙令也很快隨之解除。現在柯特茲桌上也擺了一個煙灰缸。
最後布隆維斯特讀到歐森調查的關於約納森醫師的資料。
星期一,布隆維斯特沒有看見那輛灰色沃爾沃,也不覺得有人在監視或跟蹤他,但還是快步從學術書店走到NK百貨公司側門,然後直接穿越百貨公司從正門出來。要是有人能在熙攘嘈雜的NK裡面進行監視,鐵定是超人。他把兩隻手機都關掉,沿著商店街走到古斯塔夫阿道夫廣場,經過國會大廈進入舊城區。為防仍有人跟蹤,他在舊城區的窄巷間拐來拐去,然後來到他要找的地址,敲敲黑與白出版社的門。
此時是下午兩點半。他沒有事先通知就跑來,但編輯庫多·巴克什並未外出,見到他也十分歡喜。
「你好。」他熱情地說:「你怎麼沒再來找過我?」
「我這不是來了嗎?」布隆維斯特說。
「是啊,不過離上一次已經三年了。」
他們彼此握了手。
布隆維斯特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