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 星期日
布隆維斯特與愛莉卡一起度過星期六夜晚。他們躺在床上,詳細地談論札拉千科一案的細節。布隆維斯特對愛莉卡是絕對的信任,從無一刻因為她即將為競爭對手效力而無法暢所欲言,而愛莉卡也從未想過將這篇報道帶過去。這是《千禧年》的獨家,只不過無法主編這一期讓她頗為沮喪,否則這將為她在《千禧年》畫下完美的句號。
他們也討論了雜誌社未來的組織結構。儘管不能干涉雜誌的內容,愛莉卡仍決心保留她的股份,繼續當董事。
「讓我到日報去待幾年,再來誰曉得呢?也許我退休前還會再回《千禧年》。」她說。
至於他們倆複雜的關係,又何必非要改變不可?只是見面不會再如此頻繁了。就像八十年代,《千禧年》尚未成立前,他們各有各的工作時那樣。
「我想以後我們見面得先預約。」愛莉卡說著淡淡一笑。
星期日早上,他們匆匆道別後,愛莉卡便開車回家,回到丈夫葛瑞格·貝克曼身邊。
她走後,布隆維斯特打電話到索格恩斯卡醫院,試圖打聽莎蘭德的情況。沒有人肯透露任何消息,他只得打給埃蘭德巡官,警官可憐他,這才吐露:以目前的情形看來,莎蘭德狀況不錯,醫生們都抱持審慎樂觀的態度。他問能不能去看她。埃蘭德說莎蘭德其實已經被捕,檢察官不會答應讓她見任何人,但反正她也無法接受訊問。埃蘭德又說如果她的情況惡化,會打電話通知他。
布隆維斯特查看手機發現有四十二條簡訊,幾乎全都來自記者。自從得知是布隆維斯特找到莎蘭德,甚至很可能還救了她一命之後,媒體便開始胡亂臆測。他顯然與事件的發展有密切關係。
他刪掉所有來自記者的留言後,打電話給妹妹安妮卡,邀她中午一塊吃飯。接著打給米爾頓安保的執行官德拉根·阿曼斯基,他正在利丁粵的家中。
「你對上頭條確實很有一套。」阿曼斯基說。
「這個星期本來想打電話給你,聽說你在找我,可是一直沒時間……」
「我們米爾頓一直都在持續調查。我從潘格蘭那裡聽說你有一些消息,不過你似乎遙遙領先於我們。」
布隆維斯特略一遲疑才說:「我能相信你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不是站在莎蘭德這邊?我能相信你是真心希望她好嗎?」
「我是她的朋友。不過你也知道,這並不表示她是我的朋友。」
「我明白。但我想問的是你願不願意和她站在同一陣線,與她的敵人展開激戰。」
「我支持她。」他說。
「如果我告訴你某些信息並且和你討論,你應該不會泄漏給警方或其他人吧?」
「我不能捲入犯罪活動。」阿曼斯基說。
「我不會要求你這麼做。」
「只要別告訴我你正在進行某種犯罪活動,那麼你可以百分之百相信我。」
「這就好。我們得見一面。」
「今晚我會進市區。晚餐行嗎?」
「今天不行,但如果能約明天晚上,我會很感謝。你和我,也許還有其他幾個人應該坐下來好好談談。」
「歡迎你到米爾頓來,就約六點如何?」
「還有一件事……待會兒我要去見我妹妹安妮卡·賈尼尼律師。她正在考慮為莎蘭德辯護,但她不能做白工。我可以自掏腰包付她一部分費用,米爾頓公司能不能也奉獻一點?」
「那孩子將會需要一個頂尖的刑事辯護律師,請恕我直言,令妹恐怕不是最佳人選。我已經和米爾頓的首席律師談過,他正在研究。我想到的是像彼得·阿爾汀之類的人。」
「這樣做不對,莎蘭德需要的是截然不同的法律協助,我們細談後你就會明白。不過原則上,你願意幫忙嗎?」
「我都已經認定米爾頓應該為她請個律師了——」
「所以是願意或不願意?我知道她出了什麼事,我大概知道整個內幕,而且我有策略。」
阿曼斯基笑起來。
「好吧,我就聽聽你怎麼說。合我意的話,就算我一份。」
布隆維斯特親親妹妹的臉頰後立即問道:「你要替莎蘭德辯護嗎?」
「我必須拒絕。你也知道我不是刑事辯護律師。即使殺人一項她被判無罪,也還有其他許多罪名。她需要一個影響力與經驗與我截然不同的人。」
「你錯了。你是律師,而且以爭取女權聞名。幾經深思熟慮,我認為你正是她需要的律師。」
「麥可……我想你不太了解這涉及什麼。這是個複雜的刑事案件,而不只是對女人的性騷擾或施暴這麼簡單。如果我為她辯護,結果可能會很慘。」
布隆維斯特微笑著說:「是你沒弄明白。如果她是因為——比方說——達格和米亞的命案被起訴,我會去找席柏斯基等重量級的刑事辯護律師。但這次審理的案子卻完全不一樣。」
「你最好解釋清楚。」
他們談了將近兩小時,一面吃三明治、喝咖啡。布隆維斯特敘述完畢後,安妮卡也被說服了。他拿起手機,又打了通電話給哥德堡的埃蘭德巡官。
「你好,又是我,布隆維斯特。」
「我沒有莎蘭德的任何消息。」從語氣上聽得出他十分氣惱。
「我想這是好消息。不過我倒是有一些消息。」
「什麼?」
「她已經有個律師名叫安妮卡·賈尼尼,現在就在我旁邊,我請她和你說。」
布隆維斯特將手機遞向桌子另一邊。
「我是安妮卡·賈尼尼,我已經決定擔任莉絲·莎蘭德的辯護律師。我得見見我的當事人,徵求她的同意。另外我還需要檢察官的電話號碼。」
「據我所知,」埃蘭德說:「已經為她指派公設辯護人了。」
「是嗎?但有沒有問過莎蘭德的意思?」
「老實說……我們還沒有機會問她話。如果她狀況夠好,希望明天就能和她談。」
「好,那麼我現在就告訴你,在莎蘭德小姐開口拒絕之前,你可以把我視為她的法定代理人。除非我在場,否則你們不能訊問她。你們可以跟她打個招呼,問她接不接受我當她的律師。但也僅此而已。明白了嗎?」
「明白了。」埃蘭德明顯地嘆了口氣。對於這點,他不十分清楚法律究竟如何規範的。「我們的第一要務是想知道她有沒有任何關於尼德曼下落的信息。可以問她這個嗎……即使你不在場?」
「那沒關係……你可以問她有關警方搜捕尼德曼的事,但凡關係到她可能被起訴的問題都不能問,同意嗎?」
「我想這沒問題。」
埃蘭德巡官從辦公桌起身,上樓去向初步調查的負責人耶娃轉達他與安妮卡的談話內容。
「顯然是布隆維斯特聘請她的,我想莎蘭德毫不知情。」
「安妮卡專攻女權,我聽過她的演講。她很精幹,但完全不適合這個案子。」
「這得由莎蘭德決定。」
「我可能得在法庭對此決定提出異議……為了這女孩著想,她得有適當的辯護人,不能只是個博取新聞版面的名人。而且莎蘭德還被宣告為法定失能,不知道這對事情有無影響。」
「我們該怎麼辦?」
耶娃思索片刻。「真是一團亂。我不知道這個案子將由誰負責,又或者會不會轉移到斯德哥爾摩給埃克斯壯。無論如何她都需要一個律師。好吧……問問她要不要安妮卡。」
布隆維斯特在下午五點回到家後,打開電腦,繼續接著寫他在哥德堡旅館沒寫完的文章。持續工作了七個小時,他發現文章里有幾個顯而易見的漏洞。還有很多需要調查的地方。根據既有的資料,有一個問題他無法回答,那就是國安局內部除了畢約克,還有誰共謀將莎蘭德關進精神病院?至於畢約克與精神科醫師泰勒波利安之間的關係,他也尚未觸及核心。
最後他關上電腦,上床睡覺。一躺下來,馬上覺得可以輕鬆安穩地睡個好覺,幾星期以來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故事已在他的掌控中。不管還有多少問題無解,他掌握的資料也已足以引爆所有新聞頭條。
儘管夜已深,他還是拿起電話,打算告訴愛莉卡最新進展。但及時想起她已離開《千禧年》,頓時又感到難以成眠。
列車於晚間七點半抵達斯德哥爾摩中央車站,一名男子提著棕色公文包,小心翼翼地下車,在旅客人海中站了一會兒,觀察周遭環境。第二天上午八點剛過,他從拉赫爾姆出發,中途到哥德堡找一位老友吃午飯,之後又繼續乘車往斯德哥爾摩。他已經兩年沒到首都來,其實他壓根不打算再來。雖然大半輩子都在這裡生活工作,卻始終沒有歸屬感,尤其退休後每回來一次,這種感覺便又強烈一分。
他緩步穿越車站,在連鎖便利商店買了晚報和兩根香蕉,還停下腳步看著兩名戴頭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