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至十二日
據估計,美國南北戰爭期間約有六百名婦女參戰。她們女扮男裝投身軍旅。在這方面,好萊塢錯過了文化史上重要的一章,又或者就意識形態而言,這段歷史太難處理?歷史學者經常努力研究那些不遵守性別分際的女性,然而沒有其他議題比武裝戰鬥更清楚地畫出這條分際線。(直至今日,女性參與瑞典傳統的麋鹿狩獵活動仍會引發爭議。)
但古往今來,有許許多多女戰士、女中豪傑的故事,其中最著名的便以戰士女王、統治者與領導者的身份名留青史。她們迫於情勢不得不扮演丘吉爾、斯大林或羅斯福的角色:來自尼尼微的塞米勒米斯建立了亞述帝國,以及帶領英國人發動了一次最血腥的反抗羅馬佔領軍的戰役的布迪卡,只是其中兩個例子。泰晤士河上的威斯敏斯特大橋旁、大本鐘正對面,還豎立了一座布迪卡的紀念雕像。若有機會經過,別忘了向她打個招呼。
話說回來,歷史對於那些拿著槍、隸屬於軍隊、在戰場上和男人扮演同樣角色的普通女兵,卻著墨不多。其實幾乎沒有一場戰爭是沒有女兵參與的。
四月八日 星期五
直升機預定降落前五分鐘,護士將約納森醫師喚醒。這時就快凌晨一點半了。
「什麼事?」他困惑地問。
「救援直升機馬上到了。兩名傷員。一名受傷的男性和一名年輕的女性。女性受槍傷。」
「好吧。」約納森無力地說。
雖然睡了半小時,他卻覺得不太清醒。他在哥德堡索格恩斯卡醫院急診室值夜班,真是令人精疲力竭的一晚。
到了十二點半,不斷湧入急診室的人潮終於緩和下來。他繞了一圈,巡視病人的情況後,才回到醫生寢室想休息一下。他得值班到早上六點,即使沒有人掛急診,也幾乎無暇睡覺。但今天他卻是一熄燈便入睡了。
約納森看見外頭海面上有閃電。他知道直升機即將抵達。忽然間一陣傾盆大雨打在窗上,暴風雨已悄悄侵襲哥德堡。
他聽見直升機的聲音,看著它在間歇性強風中斜著飛向停機坪準備降落。有一度他緊張地屏氣凝神,因為駕駛員似乎快失去控制。接著直升機從他的視野消失,只聽見降落前引擎速度減慢的聲音。他很快喝了口茶,然後放下杯子。
約納森趕到緊急入院區與他們會合。另一名值班醫師卡塔琳娜·霍姆負責照顧先被推進來的患者——一名頭纏繃帶的年老男子,顯然臉上受了重創。另一名受槍傷的女子留給約納森照顧。他迅速地作了目視檢驗:傷者看來像是少女,全身髒兮兮、血淋淋,受傷十分嚴重。他掀起救援人員裹在她身上的毛毯,發現臀部和肩膀的傷口用絕緣膠帶綁著,心想此舉相當聰明,膠帶能阻隔細菌侵入還能止血。一顆子彈由她的臀部外側射入,直接穿透肌肉組織。接著他輕輕抬起女孩的肩膀,確認子彈穿入背部的傷口位置。沒有射出的傷口,代表子彈還在她肩膀裡面。只希望沒有射穿肺部,而由於女子口中沒有血,因此他認定八成沒有傷到肺。
「照X光。」他對一旁的護士說。只說這句就夠了。
隨後他剪開急救人員纏在她頭部的繃帶,一看見另一個射入傷口,他不由得驚呆了。女子頭部中彈,而且也沒有射出的傷口。
約納森醫師呆愣片刻,低頭望著女孩,內心感到沮喪。他常常形容自己的工作就像守門員。每天都有人來到他的工作地點,雖然各有各的狀況,目的卻都相同:為了求助。也許是在諾斯坦購物中心突然心臟病發的老婦人,也許是左肺被螺絲起子刺穿的十四歲男孩,也許是吸毒後連續跳舞十八個鐘頭,最後倒地跌得鼻青臉腫的少女。他們有些是在工作場所意外受傷,有些是慘遭家庭暴力;有些是在瓦薩廣場被狗攻擊的小孩,也有些是手工靈巧的男人,本來只想拿電鋸鋸幾塊木板,卻莫名其妙地割到手腕骨。
因此約納森醫師便是守在病人與殯葬業者之間的守門員。他的任務是決定該怎麼做。假如決定錯誤,患者可能會死,也可能清醒後一輩子殘廢。不過他作的決定多半都是正確的,因為絕大多數傷員都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肺部被刺傷或車禍撞傷都是特殊、清晰可辨、可以處理的問題。傷者能否存活得視傷勢與約納森醫師的技術而定。
但他最痛恨兩種傷。一是嚴重燒傷,因為無論採取何種措施,傷者幾乎都逃不了終生痛苦的結果。另一種則是腦部創傷。
躺在輪床上的這個女孩,無論臀部有一塊鉛或肩膀有一塊鉛都能活命,但鉛塊卡在腦部卻是完全不同級別的創傷。他正想得入神,忽然聽到護士好像說了什麼。
「抱歉,我剛剛沒注意聽。」
「是她。」
「什麼意思?」
「是莉絲·莎蘭德,因為斯德哥爾摩的三屍命案,過去幾個星期一直被警方追捕的女孩。」
約納森又看了看傷員失去意識的臉,頓時發現護士說得沒錯。這幾星期以來,全瑞典的人——包括他在內——都在每個報攤外的新聞廣告牌上看過她的護照相片。如今兇手本身遭到槍殺,也算是一種應得的懲罰吧。
但這不是他關心的重點。他的職責是救活病患者,不管她是三屍命案兇手,或諾貝爾獎得主,又或兩者皆是。
緊接著,有效率的混亂爆發了,這在全世界每間急診室皆然。與約納森醫師一同值班的人員開始著手進行指定的任務。莎蘭德的衣服被剪開,一名護士為她測量血壓,一〇〇/七〇,醫師則將聽診器放在她的胸口,她的心跳規律得出乎意料,但呼吸卻不太正常。
約納森毫不猶豫便將莎蘭德的情況列為危急。她肩膀與臀部的傷口只要以止血繃帶,或甚至用不知道是誰突發靈感所使用的絕緣膠帶包紮,便可稍後再作處理。現在要緊的是她的頭。約納森吩咐用醫院最近購買的新型精密掃描儀CT進行斷層掃描。
安德斯·約納森醫師金髮藍眼,是瑞典北部于默奧人,已在索格恩斯卡與東方醫院工作二十年,先後擔任過研究員、病理學者與急診室醫師。他有一項成就令同儕感到驚訝,也讓其餘和他共事的醫護人員感到榮幸,那就是他曾發誓不讓自己值班時接收的任何病人死去,神奇的是他果真維持了零死亡率。當然,還是有些病人去世了,但總是死於後續治療或與他的治療全然無關的原因。
他的醫學觀念有時有點離經叛道。他認為醫生經常作出自己無法證實的結論,意思是說他們太輕易放棄,又或者在緊急階段花太多時間去研究病人的問題所在,以便決定理想的治療方式。這當然是正確的程序,問題是當醫生還在考慮時,病人恐怕就要死了。
不過約納森從未收過腦部中彈的傷員,他很可能需要一位腦部外科醫師。要切入腦部的一切理論知識他都懂,但他壓根不認為自己是個腦部外科醫師。雖然覺得力有未逮,卻又頓時發現自己或許堪稱幸運。在清洗雙手、換上手術衣之前,他找來護士妮坎德。
「斯德哥爾摩的卡羅林斯卡醫院有一位來自波士頓的美國醫師,名叫法蘭克·埃利斯,他今晚剛好在哥德堡,就住在精英公園大道飯店,他剛剛發表了一場腦部研究的演說。他和我交情不錯。你能不能幫我問一下電話號碼?」
約納森還在等X光結果,妮坎德便拿著精英公園大道飯店的電話回來了。約納森撥了電話,飯店的夜班櫃檯人員堅持不肯這麼晚還吵醒房客,約納森不得不以一些激烈言詞強調情況的嚴重性,電話才終於接通。
「早啊,法蘭克。」聽到終於有人接電話,約納森隨即說道。「我是約納森。你想不想來索格恩斯卡幫忙動個腦部手術?」
「你在唬弄我嗎?」法蘭克·埃利斯醫生已居住瑞典多年,瑞典話說得很流利(儘管仍帶有美國腔),但每當約納森和他說瑞典話,他總是用母語回答。
「埃利斯,我很遺憾錯過你的演講,但希望你能私下為我授課。這裡有個年輕女孩頭部中彈,子彈從左耳正上方射入。我非常需要有人提供意見,除了你我想不出更好的人選。」
「那麼很嚴重啰?」埃利斯坐起來,雙腳跨下床沿,揉了揉眼睛。
「患者二十來歲,只有射入傷口,沒有射出傷口。」
「她還活著?」
「脈搏微弱但規律,呼吸較不規律,血壓一〇〇/七〇。另外肩膀和臀部也都各中一槍,但這兩處我知道怎麼處理。」
「聽起來有希望。」埃利斯說。
「有希望?」
「如果有人頭部中彈又沒死,就表示還有希望。」
「我明白……埃利斯,你能幫我嗎?」
「約納森,我今晚和一群好友聚會,一點才上床,酒精濃度肯定很驚人。」
「作決定、動手術的人還是我,我只是需要有人來看看我有沒有做錯什麼。說到評估腦部傷害,就算是醉醺醺的埃利斯教授也比我厲害好幾倍。」
「好吧,我去,但你可是欠我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