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競以借調的名義來到大隊「幫忙」。大隊有兩個正在辦理中的案子,但都有專人負責,蘇競由於不了解案情,根本插不上手。隊長也不讓他閑著,便讓他整理一些材料。可是材料並不多,也不複雜,就這樣,一天的工作內容常常一兩個小時就幹完了。以前那種提訊室、看守所地忙碌,早已成習慣,突然一下子閑下來,蘇競十分不適應。有時候沒事的時候,他就忍不住往中隊辦公室跑,去找自己熟悉的隊友。奇怪的是,他到中隊無意中碰見過兩次安麗。有一次安麗正在與兩名隊員討論什麼,一見蘇競進去,便立即中斷,換了話題
。蘇競明顯感覺到,中隊有幾個人,尤其是安麗,正在有意迴避自己,或者提防自己。這讓蘇競百思不解,也異常苦惱。
蘇競思前想後,想不出自己在中隊時曾經犯過什麼錯誤。他找安麗談話,每次安麗都避重就輕,令蘇競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困惑之中。回到家中,蘇競還得儘力掩飾內心的失意和迷茫,儘可能讓自己談笑風生,不讓喬煜看出什麼異樣。他不想讓喬煜得知他的不順,他不願把自己的煩惱帶給喬煜。他在心裡也不斷地安慰自己,勸自己不要多心,不要有什麼疑慮,工作需要調換崗位這在每個單位都很正常呀,既然離開了中隊,安麗就不能隨隨便便把正在辦理的案子向外泄露了,有什麼瞞著他,也都符合情理啊。
這段日子由於工作清閑,蘇競每天基本能按時回家,因此他專門騰出精力,照著烹飪書學做菜,沒兩天便掌握了幾個拿手好菜,每天變著花樣給喬煜做好吃的,不時地給喬煜帶來驚喜。喬煜問他:「這是怎麼啦,跟變了一個人似的?」蘇競笑著說:「以前總是你讓我享受,現在還不允許我良心發現嗎?」
這天晚飯後,兩個人一塊到樓下散步。蘇競想到工作的不愉快,忍不住嘆息一聲。喬煜覺察到了他的情緒異樣,便問他怎麼啦。蘇競差點就脫口而出了,轉而一想最好還是不要讓喬煜為自己的事情煩惱,到了嘴邊的話便又溜了回去,只道:「也許我們該要個孩子了,兩個人的生活總覺得少點什麼。」喬煜笑了笑:「還是這事?我不是說過了嗎?等我覺得該要的時候,自然會要的。」蘇競有些失落:「隨你吧,一切你說了算。」
儘管蘇競心裡不住地勸解自己,可有時一覺醒來,想想還是想不通。因為他在中隊一直幹得好好的,什麼案子不是他衝鋒陷陣跑在最前端?安麗多次說他是中隊的頂樑柱,他自己也認為當之無愧。而且,前不久安麗已經把提名報到局裡,局裡正在考慮任命蘇競為中隊副隊長的事宜。可在這節骨眼上,為什麼安麗同意人家把柱子抽走?為什麼到大隊後,讓他去做那些令人折磨的工作?要知道待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整理材料,並不是他的強項。
安麗近來在忙什麼呢?
董曉晗徘徊在報社大門外。下午臨近下班時,喬煜從裡面走出來,一眼就瞥見了董曉晗。很顯然,她感到意外,但也還是十分高興。她走上去挽住董曉晗的胳膊,十分親熱地問她為什麼忽然來這裡。
董曉晗說好久不見了,想你了。她沒料到自己居然說出這麼一句肉麻的話。她很想把心頭的疑問全部拋出來,讓喬煜幫助自己解答。曾經親如姐妹,曾經那樣親密,而喬煜任何時候都願意無私地幫助自己。可此時此刻,譚湘銘的告誡不時在耳邊響過。董曉晗忍耐著,壓抑著,這樣與喬煜相處,十分彆扭。她從來沒感覺自己像今天這樣虛偽過。喬煜問她為何沒打個電話。董曉晗努力讓自己微笑,推說怕打擾她的工作。喬煜用一種親密的語氣說:「你打擾我的次數還少嗎?」
喬煜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黑色的衣服,雪白的肌膚,帶著親和力的自然俏麗的笑容。若在以往,她這種親密語氣總能給董曉晗帶來親切、溫暖的感覺。但此時,喬煜越是親密,董曉晗便越是感到彆扭。兩人來到一家熟悉的餐館,坐定。董曉晗要了一瓶干紅,滿上兩杯。她舉起一杯:「來,阿煜,我們喝個酒。」
從董曉晗向服務員要酒的時候,喬煜就吃驚地望著她。因為平常兩人單獨吃飯,除了特殊的日子,幾乎滴酒不沾。此時,喬煜慢慢地端起酒杯,不解地問:「曉晗,你今天怎麼啦?」「我不在畫廊幹了。」董曉晗把酒一飲而盡。喬煜望著她,沒問她原因,只是問:「你準備幹什麼?」董曉晗答非所問,望著喬煜的眼睛:「你看我是不是又瘦了?最近一直睡眠不好。」「是啊,」喬煜注視著董曉晗的臉,心疼地說,「怎麼搞的?我不是說過嗎,別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董曉晗的神情變得傷感:「阿煜,你想你的媽媽嗎?」
她在心裡不斷地告誡自己,不要暴露這張底牌,可她最終沒能剋制住自己。拋出這句話,她有一種義無反顧、孤注一擲的賭徒般的感覺。她決定跟喬煜打開窗子說亮話,攤牌。因為她再也無法繼續忍受這種痛苦的折磨。果然,喬煜如遇雷擊,霎時愣了。但只有幾秒鐘,喬煜的表情又恢複常態。她笑著問:「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問題?」
「你媽媽失蹤後,你沒想過她嗎?」董曉晗不回答喬煜的話,繼續問自己的問題。「她是跟人走了。」喬煜糾正道,臉色也稍稍有些變了。董曉晗借著酒勁:「跟人走了?你可以肯定?」喬煜神色黯然:「別人都這麼說。」董曉晗又問:「你媽媽走後跟你聯繫過嗎?」喬煜沉默了一會兒,她盯著董曉晗的臉,聲音略有抬高:「告訴我,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話題?我不喜歡這樣的話題!」
喬煜一般情況下是很溫柔的,但若是發起脾氣來也會發生可怕的情緒地震。
「那換個話題吧,談談你父親,你那麼愛你父親,你會為他去做一件很冒險的事情嗎?」董曉晗硬著頭皮,不計後果。她在心裡已經做好了迎接暴風驟雨、魚死網破的準備。果然,喬煜被激怒了。
董曉晗望著喬煜的雙眼,心想,一旦喬煜沖自己發了火,就什麼也不必再隱瞞,立即把事情全抖出來,看她如何反應。然而,喬煜的怒火只在心裡燃燒,她控制著自己,最終沒有讓火焰躥出胸膛。她把酒杯放到桌子上,溫聲慢語道:「關於我的父親,我記得我以前沒少給你講,不知你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不過,你真要想知道,我也願意跟你聊聊,說吧,你還想知道什麼?」
董曉晗步步緊逼:「當初你和蘇競談戀愛,你父親為什麼反對?」喬煜竭力讓自己笑了一下:「曉晗,你還記得這個呀?我都忘了。」董曉晗道:「你忘了,我來告訴你,你爸爸不同意你找蘇競,只有一個原因,因為蘇競的職業。」喬煜望著董曉晗,一瞬間表情有些發僵,很快,她緩過神:「是啊,我父親不喜歡我找一個警察,因為警察沒有穩定規律的生活。」董曉晗未置可否,注視著喬煜的眼睛,話鋒一轉:「你知道我最近在忙什麼嗎?我了解到了一些情況,你媽媽並不是跟人走了,而是……遭遇了不測。」
這麼說的時候,董曉晗心中沒有絲毫把握,畢竟一切都停留在推理階段。她只是想試探一下喬煜的反應。喬煜臉色變得灰白,瞪大眼睛:「你瞎說什麼?從哪裡了解到的?誰說的?」董曉晗道:「不是瞎說,我有根據的。」喬煜急切地問:「真的嗎?那你告訴我,你都了解到了什麼?我也想弄清楚這些年在我媽媽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喬煜的反應倒也符合常理。母親失蹤多年,突然聽人談起了關於母親的消息,她自然急切地想知道前因後果。這時董曉晗卻陷入被動與困頓,她又猶豫了,她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她不知該不該把方婕講的全講出來。她不知自己今天的行為是對是錯。
這頓晚飯,兩個人誰也沒吃好。
深夜裡,董曉晗獨自一人往住處走。身邊偶爾有行人走過,都是行色匆匆的,只有她的步子很慢,慢得彷彿忘記了時間。行至小區門口,一眼看到了譚湘銘的車。此時,譚湘銘也從車內望見了她,他下車向她走過來。夜已深,董曉晗並不想邀請他上樓,兩人便迎著海風在大路邊散步。
「你跟喬煜見面了?」他問她。她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的?」譚湘銘道:「一種直覺。你跟她講什麼了?」董曉晗小聲說:「我問她會不會為了她爸爸去做一件非常冒險的事,我還告訴她,她媽媽出了意外。」
譚湘銘站住,不可思議地望著她,「真這麼說了?你考慮過後果嗎?」董曉晗獃獃地道:「我考慮過了,大不了她把我也殺了。」譚湘銘也呆住了:「你瘋了?」董曉晗的眼淚猛地涌了出來:「只要能弄清真相,我什麼都不在乎,死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路燈下,譚湘銘瞪大了眼睛。董曉晗說的是肺腑之言。既然已經失去了陳峰,這具軀殼留在世上還有什麼意義?生活還有什麼能夠讓她留戀?過了一會兒,譚湘銘換了一種語氣:「我們現在沒有任何證據,連警察都沒有辦法,你這麼干只能打草驚蛇,會讓安麗的工作陷入被動,你想過沒有?」
董曉晗吃驚地問:「什麼?你把這事告訴安麗了?」譚湘銘說:「到了這種時候,你為何還這麼糊塗!」董曉晗望望漆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