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董曉晗睜開雙眼,先喝了一杯水。她沒有燒開水,桌上有半瓶不知何時留在這裡的礦泉水,有點變味了,但她還是喝了。頭痛已經消失了,大腦也重新清醒起來。
她拿出手機,接通了蘇競的電話。她告訴他,有些關於案子的想法,想跟他談談。蘇競正坐在家裡的餐桌旁,與喬煜一道吃早飯。蘇競道:「那好,等會兒你到隊里去,還是我過去找你?」董曉晗道:「不必見面了,就在電話里簡單說說吧。」蘇競說:「好,你說吧。
」
蘇競打手勢示意喬煜取來筆和紙。董曉晗道:「如果我想讓你告訴我,你們到底都掌握了什麼,這種想法是有些幼稚了。所以,我只想提醒你們,你們的偵查方向有誤,你們應該重點調查與魯小昆有真正矛盾的人,而不應該把重點集中在我身上,這樣會使你們失去正確的判斷力,也會浪費你們的時間和精力,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信不信由你。」
董曉晗掛了電話。
蘇競拿著筆,一個字還沒記下來。他思考著董曉晗的話。喬煜把他筆下的紙拿起來,看了一眼,仍然是白紙。蘇競卻把白紙又拿過去,揉了揉,扔了。他向喬煜道:「怎麼好奇心那麼強?什麼都想看看?」喬煜問他:「曉晗說什麼了?」蘇競說:「為她自己辯解唄。」喬煜眼中閃過一絲憂慮:「這完全可以理解,如果是我,我也要辯解。」過了一會兒,喬煜又道:「我得抽空去看看她,還不知她怎麼樣了呢。」
放下電話,董曉晗打開了小屋的門。
陳峰的車子停在門口。車后座被放平了,陳峰半躺在上面,雙腿半伸著,他習慣的睡覺姿勢是平伸著,讓身體舒展,而此時卻受條件所限,身子蜷曲著。他還在睡夢中,臉上有一種焦慮的表情。這種表情讓董曉晗心痛得幾乎站立不穩。這一刻,她很想去擁抱他,把他的臉摟進懷裡,給他溫柔,給他愛撫,想與他的身體緊緊融合在一起。
她想為自己昨天的行為向他道歉。
可是,陳瑩的臉忽然閃現在眼前。
董曉晗剛剛擦乾的眼睛裡又一次蓄滿了淚水。她的眼神里有一種無奈、一種哀傷。她定了定神,重新擦掉眼淚。她伸出手,輕輕敲了敲車窗玻璃。
陳峰正在做一個夢。在夢裡,他與一個女人親吻,愛撫,纏綿,正當他興奮難當的時候,這個女人忽然從懷裡拔出一把匕首,扎向他的胸口。鮮血噴濺出來,女人望著他,臉上帶著復仇的快感和冷笑……
咚咚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陳峰掙扎著,想坐起來。董曉晗呼喚著:「阿峰!阿峰!你醒醒!」陳峰猛然睜開雙眼。一擰頭看到董曉晗的臉正貼在玻璃上,陳峰頓時頭皮發麻,驟然間嚇了一跳!「曉晗!曉晗!」他忽然有些心驚,「我沒有殺你先生!你要相信我!」
董曉晗沖他笑著,盡量讓自己笑得溫柔一些,溫暖一些。她知道他還在夢魘的可怕情緒里,她想幫他驅散夢魘。可是,她笑得卻是那麼難過,她心中一酸,叫了一聲「阿峰」,兩行淚控制不住滾落出來。她轉過身去,不想讓他看到她的眼淚。
陳峰已從噩夢中清醒。他揉揉眼睛,有些驚喜地望著她,伸手打開了車門。
她擦掉眼淚,轉過身來。四目相對,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朝思暮想的面孔就在眼前,伸手可及。陳峰望著這張面孔,一夜之間,她彷彿又瘦一圈,眼睛變得大大的,這種變化令他心痛。他憐惜地望著她,他的目光是熱切的,愛戀的。董曉晗的目光卻慢慢地變冷了。她滿腔的話涌到嘴邊,卻又都咽了回去。她只是問:「剛才是不是做噩夢了?」陳峰點點頭:「我夢見你用刀扎在我這兒了!」他拉起她的手,按在胸口上,他的心臟在狂跳。他想把她拉到車上,拉到他身邊,他想與她緊緊擁抱。
可是,董曉晗縮回了自己的手,她有意和他拉開距離。
「別這樣,陳峰。」她對他說。
陳峰望著她,有些尷尬。
他的噩夢,他剛剛對她說出來的話,令董曉晗心酸不已,心碎欲絕!她感到自己昨天的行為的確給他帶來了不可撫平的心靈創傷。她難過極了。她會那樣做嗎?她寧願把刀扎在自己的胸口上,也不會去傷害他……
陳峰張口道:「曉晗,你對我……有誤解。」董曉晗輕聲打斷他:「別說了,都是我不好。
」陳峰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陳峰望著她道:「曉晗,我們一塊去吃早飯吧。」董曉晗避開他的視線:「不了。」陳峰問:「你不餓嗎?」董曉晗嘆了一口氣:「陳峰,有句話我說出來,希望你能理解,好嗎?」陳峰苦笑了一下:「你想說,讓我們以後別再來往了,是嗎?」
董曉晗點點頭。
這一次,陳峰沒有問為什麼。
「從今天開始,你回去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不要再想這些事了,好嗎?」董曉晗頓了一下,「因為,這樣對你沒好處,對我也沒有好處。」
董曉晗心裡一陣陣絞痛,痛得讓她無法呼吸。她轉過身去,眼淚不由自主地滾滾而落。
陳峰去了公司。這一天他心灰意懶,沒有任何工作的熱情。下午一下班便早早回到家。客廳里非常熱鬧。陳瑩與丈夫以及兒子輝輝都在。掛在牆壁上的等離子大屏幕,正播放著中央電視台特別錄製的非典專題。他們一邊觀看節目,一邊熱烈地討論著非典的種種傳播途徑。陳峰與他們點頭打了招呼,回到自己房間。
不一會兒,陳瑩推門進來。她把半碗深褐色的液體遞到陳峰面前,讓他喝下去。這是陳家找專人配製的葯,每人都要連喝三天,預防SARS病毒。陳峰端起來,皺皺眉頭一口氣喝掉,酸溜溜的苦味兒瀰漫了整個口腔。陳瑩又問他要不要打一針球蛋白,說全家人都打過了,就剩他了。陳峰情緒低落地表示,他可以堅持鍛煉,不鍛煉打什麼針都徒勞。
陳瑩話鋒一轉問他:「談談吧,昨天見到了她吧?」陳峰點點頭。陳瑩關切地問:「解
決了嗎?」陳峰點點頭。陳瑩說:「你說話呀。」陳峰嗯了一聲,說解決了。陳瑩在他身邊坐下,語氣親切地說:「這種事情必須快刀斬亂麻,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也許你現在會恨我,但過幾年之後,你再回過頭來看一看,就會發現我今天的決定是多麼正確,到時候,你一定會感激我的。」陳峰低沉著聲音道:「姐,求你別再嘮叨了,不就是分手嗎?我還沒提出,她已經先提出了。放心吧,結束了。」
陳瑩道:「不願聽我說,我可以不說了。不過我問你,你昨晚在哪裡?半夜三更是不是出去了?」陳峰不說話了。陳瑩又道:「你去幹什麼我就不問了,今天我鄭重提醒你,這樣的事情不能再發生了。現在是我在給你捂著蓋著,別到時候捅到爸爸那兒,讓全家人都不高興。
」陳峰閉上眼睛:「我知道了。」
董曉晗去了一趟公司。當她敲門進入經理辦公室時,經理頓時睜大雙眼,很意外很驚訝地看著她。顯然,經理受了一場輕微驚嚇。董曉晗連忙道:「對不起,經理,給您添麻煩了。」
經理恢複過來,勉強笑了笑:「坐、坐吧。」
董曉晗坐下來。經理暗自思忖,琢磨著她的來意。他不知她的案子辦到了何種程度,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被放出來,卻又不便隨意開口問她的事。董曉晗低聲問:「最近,你們都還好吧?」經理客氣地應酬道:「好,好,還好。喝水嗎?」經理站起來,準備去倒水。董曉晗道:「不用忙了,我馬上就走。」經理又坐下,嘆一口氣:「小董啊,情況是這樣的,你那個職位,當時確實離不開人,就讓別人頂上去了,現在呢,業務到了淡季了,人手又顯得寬餘了……」董曉晗心寒到了極點。她看了經理一眼,站起來道:「對不起,我今天來是來收拾東西的,順便過來看看你。你先忙著吧,我走了。」
經理有些尷尬,正想說點什麼安撫一下。董曉晗已經說了再見,拉開門出去了。董曉晗到自己的辦公室收拾東西。幾乎所有的同事,看到她時,眼神中都流露著掩飾不住的驚訝、戒備,甚至還有一個女同事,猛一看到她,不由得驚叫一聲,懷裡抱著的資料落了一地。那名女同事的眼裡,流露的不僅僅是驚訝和戒備,而是恐懼!
董曉晗意識到,這些人都把自己當成了一名殺人犯。
有個職員走過來,向董曉晗道:「經理讓我告訴你,你的人事檔案現在移到辦公室了,你有時間的話,把它轉到人才交流中心去吧。」董曉晗說了聲謝謝,轉身欲走,那個職員又叫住她:「小董,經理說,如果方便的話,你最好補一份辭職手續……這樣對你將來的發展可能會有益。」「謝謝!」說出這兩個字,董曉晗的心情灰暗到了極點,心裡在滴血,可是她的表情卻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簡單地說了一聲知道了。
從公司出來,董曉晗坐在人行道的木長椅上。她感到說不出的壓抑和悲哀。丈夫突然之間死了。一個好端端的家庭,突然之間沒了。工作也幹不成了,手裡又沒有可以供她生活下去的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