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愛了散了》第十四章

董曉晗面色蒼白,嘴唇失血,從看守所的大鐵門裡慢慢走了出來。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她揉了揉眼睛,看著外面的世界,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在裡面,除了律師,她見不到任何親人。但她還是先後收到了由獄警轉交的兩包東西。一包是喬煜送來的,裡面是些內衣、面霜等比較貼心的物品;另一包是陳峰送來的,是些吃的東西。陳峰用這種形式來表達他對她的惦念和關懷。可這些好吃的東西,董曉晗一口也沒

有吃,她把它們都送給了看守所里那些素不相識的被羈押人。

喬煜和陳峰都沒有探視權。擁有探視權的,是她的親屬。然而,她始終沒見到家中任何人的面。董曉晗曾經向蘇競提出過,這事暫時不要讓她家裡的人知道。當時蘇競告訴她,很遺憾,因為查魯小昆購買氰化鉀的事,警察已經專程奔赴她的老家,打擾過她的父母了。

看來家裡已經知道了這個情況。在聽說女兒碰上牢獄之災後,卻沒有趕來探望。這足以說明,家人對董曉晗的行為並不贊同,甚至痛恨。要不然,他們為什麼不來看她一眼呢?捨不得路費?不是。有一年她在大學裡,患了腦炎,父母聽說後,還心急火燎地來了一趟。這一次,不是腦炎,也不是別的,而是她「與人通姦,謀殺了親夫」。當然,這都是警察的推斷。

但警察的推理,在父母眼裡,是極具權威的。所以,他們不能容忍這樣的女兒,不會原諒女兒,他們寧可眼不見,心不亂,索性閉著眼睛,把她拋棄了罷。

董曉晗的心彷彿掉進了萬劫不復的萬丈深淵。

陳峰的車子停在前面。他站在車旁,遠遠地凝望著她。

她慢慢地向他走來。

陳峰的大腦里,忽然跳出幾句歌詞:多少寂寞,我品嘗過/多少折磨,我忍受過/看到你向我走過來/才忽然發現,什麼是戀愛的感覺。

陳峰覺得很奇異。這曾是一個暗戀他的中文系女孩子特意寫給他的歌詞。那個多才多藝的女孩子還自己學習譜曲,在校園的湖邊,女孩邊彈邊唱,把這首自創的歌曲獻給陳峰。可是陳峰毫無感覺,聽過即忘。沒想到幾年之後,此時此地,在看守所的大門外,他的腦縫裡忽然跳躍出那首曾經讓他聽過百遍也依然無動於衷的歌詞。現在,這首詞的作者,在他的大腦里毫無印象可言了,可這首詞卻忽然令他感動起來。他真想把它們唱出來,唱給她聽。然而他記不得那調子,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他只能在心裡默念著它們。

望著她慢慢走近,陳峰有一種心碎的感覺。她的頭髮變短了,原本烏黑閃亮的長髮,現在只有「齊耳」的長度,額前一撮劉海,胡亂地抹到一邊。神情間的活潑不見了,目光變得獃滯,甚至有些麻木。很明顯,她沒有先前那麼漂亮了。可是,她比先前更讓他心疼。

陳峰想上前將她擁到懷裡,用他的懷抱去溫暖她。可是,她那種冷淡麻木的神情,讓他不敢輕易去碰她。他伸出手,為她拉開了一扇車門。董曉晗沒有拒絕,就像往常那樣坐進車裡。

她並沒有看他一眼。

「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陳峰道。

董曉晗沒有說話。一陣疾駛,陳峰把車子泊進一家酒店的地下停車場。她目前最需要的是洗一個熱水澡。這些日子彷彿住在地獄裡,身體每一個毛孔都積上了地獄的塵垢。陳峰與她真是心有靈犀,她並沒有表示什麼,他卻已經準確無誤地了解到她的需要。他開了房,是個套間。然後,他坐在外間的沙發上打開電視。裡間衛生間里的水聲嘩啦啦地響著,董曉晗站在噴頭下面,臉上的淚隨著熱水一起往下流淌。

陳峰閉著眼睛,傾聽著水流的聲音。那些水彷彿流在他的身體上,每一個水珠都有呼吸,輕輕地撫慰著他備感憂傷又無奈的心靈。

洗完出來,董曉晗換了一身衣服。

紅色的純棉短袖體恤,白色的長褲。紅的如火,白的若雪,這是陳峰給她帶來的,是他昨天特意到商場為她選購的。衣服的品質是一流的,溫柔體貼地安撫著她的身體。董曉晗頭髮濕漉漉的,眼睛裡繞著一團霧氣,臉上沒有一絲往日的生氣。她在一隻圈椅里坐了一會兒,平靜地喝茶。陳峰關掉電視,向她走過去,站在她身邊,低頭望著她。她一動不動,默默無語。

陳峰用手指碰了碰她的頭髮。此時此刻,他的身體里沒有任何情慾,他只想擁抱她,把她摟在懷裡,用他的懷抱來溫暖她,安撫她,寬慰她。然而董曉晗的表情,卻拒人於千里。同時,他腦中又閃出了自己對姐姐陳瑩的承諾。

「跟這個女人了斷。」

他在心中重複對姐姐的承諾,同時也悄悄告誡自己。陳家不能娶這樣的女人,從看守所里走出來的女人,即便她是無罪的。

陳峰克制了自己的衝動。

董曉晗忽然站起來,輕聲但堅決道:「走吧。」

出了酒店,車子在公路上繞了幾圈。董曉晗忽然發現,街道上、路兩邊、公交車上、商場門口,凡有人的地方,隨處可見人們臉上戴著口罩。口罩有不少顏色和款式,奇形怪狀的,這讓整個城市到處都有奇觀。

車子駛向他和她去過無數次的飯店「水上人間」。那是一個有著異族情調的餐館,無數歡樂時光在那裡打上烙印。然而,車到門口的時候,當陳峰正要減速的時候,董曉晗忽然又道:

「換個地方吧!」她的口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看來,她並不想跟他重溫舊夢,甚至不願回憶起過去的美好時光。水上人間,這是一個太容易令人觸景生情的地方。陳峰心頭湧出一絲失落、一絲不快。他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樣。按照常理,她應該感謝他。可是,他並不要求她知恩言謝,他所做的都是心甘情願的。可是她這種冷冰冰的樣子,甚至不屑多看他一眼的樣子,深深地刺痛了他。她這種樣子,讓他

難過,讓他不解。她為什麼連句話都不肯跟他講?

車子在東海路上轉來轉去,找不到一個適合他和她吃飯的地方。陳峰心思很亂。他並沒有食慾,但到了吃飯的時候,他應該陪著她去吃點東西才對。陳峰撥了一個電話,向一個行內人詢問,哪裡有可靠的飯店,哪家吃飯比較安全。自從非典爆發,他還沒有在外面吃過飯。對方笑說,哥們兒,大老爺們,怕什麼呀。陳峰說我倒不怕什麼,可我這兒有個朋友,別把人家給害了。

他說的是心裡話。他擔心董曉晗在看守所里待了一個多月,身體免疫力下降,如果讓細菌乘機入侵了,豈不成了他的罪過?車子在臨海一家豪華的海鮮酒樓前停下。服務生戴著白口罩跑過來,幫董曉晗拉開車門。董曉晗往前走了幾步,抬頭望見酒店大門的上方掛著一條橫幅:全民一心,抗擊非典!與非典進行誓死鬥爭!

酒店內一間單間里,牆上貼著一標籤:今日已消毒!

董曉晗忽然想起,啊,原來SARS還在!並且愈演愈烈!

陳峰在大廳里點完菜,走進來。服務員戴著白口罩,送來消過毒的熱毛巾。董曉晗擦了擦手,臉上仍然沒有陳峰所期待的表情。陳峰望著她,用一種寬容的、溫暖的微笑望著她。

菜上來了,很簡單,卻很隆重,魚翅羹各一份、鮑魚各一隻、生刺龍蝦一隻、一個涼拌苦瓜、一個糖水蠶豆。陳峰倒了兩杯乾紅,送一杯到她手上,「來,先干一杯,看到你,我高興。」他把杯子碰到她的酒杯上,她的嘴唇倒映在酒里,一聲清脆的迴響,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董曉晗端著杯子,滴酒未沾。陳峰拿起一雙筷子,剝掉包裝紙,從她手上取下酒杯,把筷子遞到她手上:「那就別喝了,先吃點東西。」陳峰把紅醋調進她面前的魚翅羹里,用小勺攪拌著。

董曉晗終於開了口:「盛筵,多貴啊!」陳峰怔了一下,沒說什麼。董曉晗又道,「營養價值高,是好東西,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適用,有的人吃了只會上火,發炎。」

陳峰望著她,怔著。董曉晗把目光落在陳峰的眼睛上。這是她從看守所里出來後首次與他對視。陳峰迴望著她,她的眼睛裡,往日那種火焰般的激情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漠然。這漠然令他心寒。她喃喃道:「這些,還說明你很有錢,是嗎?」陳峰低語:「我也是打工的。」董曉晗說:「不一樣,你是給自己打工。」

陳峰張張嘴,還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的陰陽怪氣讓他不懂。董曉晗忽然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這酒真是不錯,藏了多少年的?」她的嘴角隱隱露出一絲奇怪的笑意,伸手又抓起酒瓶,滿上一杯,又一飲而盡,接著,喝了第三杯、第四杯,正要倒第五杯的時候,陳峰按住她的手,把酒瓶奪下。

她的嘴角,溢著暗紅色的酒液,像血一樣。陳峰望著她:「這是幹嗎呀?曉晗!」董曉晗喉嚨嘶啞著,又要奪酒瓶:「你別管我。」陳峰的眼睛忽然濕了,他雙臂摟住她,讓她動彈不得:「寶貝,幹嗎呀這是?別這麼作踐自己好不好!」

寶貝?董曉晗霎時淚流滿面。陳峰緊緊抱著她,讓她的臉貼在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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