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二○○三年四月下旬。整個公司上上下下都在進行消毒活動。陳峰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望著樓下的停車場,司機們忙得不可開交,幾輛班車在輪番消毒,做凈化處理。辦公室的人員也跑前跑後,把「萬眾一心,抗擊非典」的大幅標語懸掛在大廈的門臉上。有人敲門進來,送來兩瓶消毒水,提出幫助陳峰對辦公室進行消毒,陳峰卻讓那人先出去了。來人退了出去,電話鈴響了。
陳瑩打來的。她讓他抽空到事務所去一趟。陳峰立即到辦公桌前簡單整理了一下手頭的工作,拿了車鑰匙便奔出去。到了以後,陳瑩卻不在,陳瑩的助手小黃說陳瑩上午一直在外面。
陳峰便打電話。陳瑩說在路上,馬上就到。
小黃問陳峰喝什麼茶,陳峰沒有興趣,擺擺手說什麼也不喝。小黃拿著噴壺在辦公室里噴來噴去,邊噴邊說:「這是過氧乙酸,你用了嗎?現在外面鬧非典可厲害呢。為了保證陳主任的健康,現在我每天早、中、晚消三次毒……以後跟人講話,距離千萬不能太近了,說染就染上,真是恐怖得很!」
陳峰一句話也聽不進去,大約等了十分鐘,陳瑩推門進來。第一件事便是接過小黃手裡的噴壺,用噴嘴對著雙腳上的鞋子猛噴幾下。第二件事跑到洗手間洗手,按照電視上教的「洗手六步法」,用肥皂認真仔細地洗了至少七八遍,這才出來。小黃剛給她沏了一杯烏龍茶,又拉上門出去。陳瑩坐定道:「我見過她了。」
陳峰急於知道董曉晗的情況,又不便表現得太露骨,只得耐著性子:「她怎麼樣了?」陳瑩道:「警方拘留董曉晗的理由是涉嫌謀殺。案子目前還在偵查階段,還沒有往上面移交,這就說明警方所掌握的證據並不充分,所以謀殺罪名從目前來看還不能成立,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董曉晗的確有重大嫌疑,很多事實情況對她都極為不利。甚至她自己曾親口對警察說過是她殺了魯小昆。」
「什麼?」陳峰當頭一棒!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親口說過是她殺了她先生?」陳瑩道:「是的,她這麼說過,對警察說的。我估計警方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之所以拘留她也正是因為這個。本身就有嫌疑,再親口一說,那就是口供,警察把她關起來,也是按程序辦事啊。」陳峰有些眩暈:「天哪!她到底怎麼說的,究竟是不是她乾的?」
陳瑩道:「誰知道呢,她說剛被警察帶進去的時候,一念之差說是她殺的,過了一夜想了想又翻了供,又說不是她殺的,究竟是不是她乾的,恐怕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陳峰一屁股坐下來,望著陳瑩,就像望著救世主:「姐,這怎麼辦?」陳瑩反問:「什麼怎麼辦?」陳峰道:「如果是她……那怎麼辦?」陳瑩道:「殺人償命,還能怎麼辦?」陳峰痛苦地叫道:「不,不!」陳瑩生氣地看了陳峰一眼:「小峰,你別再讓我看到你這個樣子了,你如果繼續這樣,我也就沒什麼勁頭了,你找別人幫你吧。」
陳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他抬起頭,竭力向陳瑩微笑,但笑得卻十分難看。過了好一會兒,他平穩了自己的情緒:「她究竟都提供了什麼對她不利的情況?……我們有什麼辦法嗎?」
陳瑩喝了一口茶,語重心長道:「小峰,我現在非常關心一個問題,希望你能夠如實告訴我。」陳峰點點頭。陳瑩道:「如果她現在出來了,你會怎麼樣?」陳峰心頭忽然一陣激動:「我……我不知道,先讓她出來!能出來就好!」陳瑩看著他的眼睛道:「你會去找她,對嗎?」陳峰反問:「她出來就可以沒事了嗎?」陳瑩道:「目前,從我掌握的情況來看,警方還沒有充分的證據為這個案子下結論,所以她有出來的希望。但她出來了,也並不表示她解除了嫌疑,警方可能會採取另外一種方式繼續對她進行偵查,你明白我的話嗎?」
陳峰立即說:「如果她出來了,我跟她分手。」陳瑩點點頭:「我相信你!希望這是你對自己的承諾。」陳峰認真道:「昨天我已經跟你講過,這一頁掀過去了。昨夜我又想了很久,我和她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不可能有什麼結果,我現在只是盡一份心意,做到心中無愧、心安理得罷了。」陳瑩點點頭:「這話你自己首先要記住,別讓我再失望。」
陳瑩與董曉晗又一次見面。陳瑩仍然是端莊的表情,平靜的語調。她開門見山:「現在有兩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第一,你身體方面有什麼疾病嗎?」董曉晗搖搖頭:「我一直很健康。」陳瑩又問:「有孕嗎?」董曉晗搖搖頭:「沒有。」陳瑩道:「我知道了。」
陳瑩站了起來,但目光仍然停在董曉晗的臉上。她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低聲道:「曉晗,我有一個個人的請求,希望取得你的理解和支持。」董曉晗微微愣了一下,繼而點點頭:「你說吧。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使你滿足。」陳瑩道:「只要你願意,就一定能做到。」
董曉晗望著陳瑩,鄭重點了點頭。她已經意識到陳瑩想要說什麼了。
陳瑩鄭重其事道:「出去以後,離開陳峰,可以嗎?」
董曉晗與陳瑩對視著。在陳瑩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已經有所預感,但她還心存僥倖,希望生活對自己不要太過殘酷。現在,她已不再有任何幻想。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明白了自己與這位為她提供幫助的律師的真實關係。她已經乾涸的眼睛裡,淚水重新漲滿起來。這是忽然而來的一股情緒,難以名狀。半天,她擦了擦淚,平靜地問:「這跟案子有關係嗎?
」
陳瑩沉默著。董曉晗道:「不容易回答嗎?」陳瑩道:「你非要讓我說穿嗎?」董曉晗搖搖頭:「讓我替你說出來吧,這就是你幫助我的條件,對嗎?」陳瑩毫無隱瞞之意:「是。」
董曉晗的嘴角露出一絲凄涼的笑意,她的聲音忽然抬高,幾乎叫起來:「可我不願意把這個作為換取自由的條件!」陳瑩有些驚訝:「這麼說,你寧可在這兒繼續待下去,也不同意離開陳峰?」董曉晗堅決道:「是的,我寧願在這裡待一輩子,也不願意跟你做這個交易!」
董曉晗的眼淚奔涌而下,捂著臉轉身跑開。
陳瑩愣住了。
轉瞬董曉晗又折回身,沖陳瑩喊道:「陳律師,我不喜歡你!」
陳瑩的臉色頓時難看至極。
不待陳瑩有任何反應,董曉晗又轉身跑開。
當晚,陳峰來到陳瑩家裡。陳瑩情緒低落,陪兒子看動畫片。陳峰心不在焉地陪姐夫下了一局象棋。當著姐夫的面,陳峰也不便與陳瑩談董曉晗的事,告辭出來時,陳瑩送他到樓下。
陳峰問:「進展如何?」陳瑩嘆了一口氣:「她不願出來。」陳峰吃驚:「不願出來?為什麼?」陳瑩道:「有病吧。可能神經有問題。」陳峰瞪大雙眼:「什麼?姐,你說什麼?」
陳瑩煩躁地擺擺手:「你快上車吧,沒什麼,她好好的,什麼事也沒有。」陳峰道:「到底怎麼回事?麻煩你跟我說清楚好不好?」陳瑩道:「這個人真是不可理喻,誰知道她腦子怎麼想的,可能她覺得丈夫死了,她挺對不起人家的,心裡愧疚吧,願意在那裡待一輩子。」
陳峰喃喃道:「曉晗她怎麼這麼傻呀。」陳瑩道:「你說說你,就這麼一個女人,你為什麼就不能對她死心呢?她喜歡在那待著就待著吧,你就不能成全她嗎?」陳峰悵然道:「只有她出來了,我心裡的石頭才能落地。」陳瑩嘆了一口氣:「小峰,明天我再找她談談,勸勸她。」
陳瑩又一次來到看守所。陳瑩內心裡的固執勁被激發出來了。她覺得她一定得兌現自己對陳峰的承諾,一定得讓他把一顆心放下,一定得讓董曉晗出來。她覺得董曉晗骨子裡有一種符合自己想像的東西,那就是執著,那就是寧死都不肯放棄自己認準的東西,還有,那種純粹的東西。寧可在那裡待一輩子,也不願拿感情作為條件來交易。她甚至當面沖陳瑩喊「我不喜歡你」,陳瑩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對她說話。然而當那個女孩表示不喜歡陳瑩的時候,陳瑩卻覺得自己有點喜歡她了。如果董曉晗不是一個有夫之婦,又沒有謀殺親夫的嫌疑,那麼,陳瑩倒是可以接受這個女孩子。畢竟茫茫人海,個人能夠真心相愛是件太不容易的事。
可現實就這麼殘酷。而且,董曉晗又不幸遇到了陳瑩。遇了陳瑩,董曉晗就必須要學會放棄。
兩人又見了面。
陳瑩問:「曉晗,你想好了嗎?」董曉晗道:「陳律師,昨天的事,對不起。」陳瑩問:「你是個明白人,我知道你一定會想通的。」董曉晗說:「是的,我想通了。我不願意在這裡待下去,我也同意離開陳峰。但這兩者絕不能成為交換條件,我離開陳峰有我自己的理由。
」
陳瑩望著董曉晗,董曉晗臉上有一種決絕的神色。
沉默了好一會兒,陳瑩換了一種語氣,語重心長:「陳峰一直是個自律性很強的孩子,從小到大,潔身自愛。他很聰明,但很單純,在進入大學校門之前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碰過。我和爸爸一直希望他能擁有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