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社,臨窗一個「閣子間里」,一身黑衣的喬煜正對著電腦敲一篇稿子。正午的太陽暖暖地曬在身上,讓人有種懶洋洋的感覺。手機響起來。董曉晗打來的。聽聲音,她的情緒不大好,遇到什麼麻煩了?喬煜向同事打個招呼,匆匆趕到約好的茶館,董曉晗已經坐在那裡了。她雙眼發紅,表情凄楚。看來真是有什麼不太妙的事情發生了。
喬煜大董曉晗一歲,兩人是大學同學,專業都是學美術的,理想都是成為一名畫家。剛
畢業時,喬煜的父親希望她出國深造,並辦好了一切手續把她送到美國。然而喬煜在美國待了不到三個月,便自己跑了回來。她哭著說在那裡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太孤獨,死活不肯再出去。父親很失望,狠狠把她訓了一頓,因為辦美國簽證並不是很容易的事。為此父女倆鬧了一場矛盾。後來喬煜自己找了一份出版社的工作,不久與出版社領導鬧矛盾,一氣之下辭了職,在家裡閑了一陣,又應聘進了報社,先做美編,後做記者,之後又鬼使神差做起了專欄編輯。現在喬煜做的欄目叫《特稿》,專門採訪發表各種各樣的人生故事。而董曉晗畢業則去了一家廣告公司做動畫和平面設計,在一個崗位上一做就是兩年。
畢業兩年來,喬煜和董曉晗在很多方面都發生了變化。比如,兩人先後從單身女孩變成別人的妻子。而且兩人都越來越覺得,當畫家的夢想已經很遙遠了,不過,她們都已經不太在乎了。沒變的是,兩人一直親密要好,比當初在校園裡還好。小到化妝服飾,大到情感戀愛婚姻家長里短,無話不談。也許又因為喬煜比董曉晗大一些的緣故,董曉晗什麼事都願意找喬煜商量,一直把喬煜當成自己的親姐姐一樣。
喬煜坐定,在衣服袖上拍了兩下,笑道:「瞧我,滿身都是狗毛。」
董曉晗定定地望著喬煜。身材修長皮膚雪白如玉的喬煜酷愛黑色。她的衣服不論冬季的大衣,夏季的短裙還是春季的休閑裝,有一大半都是黑色。果然,董曉晗看到喬煜的黑衣服上,沾著幾根黃褐色的狗毛。董曉晗問:「小狗掉毛?」喬煜無奈一笑:「開始人家說天一熱小狗就脫毛,我還不信,這不,應驗了。」董曉晗問:「小狗多大了?」喬煜道:「來的時候三個月大,現在也半歲了吧。不過也好,這一脫毛讓我知道春天就要來了。」
喬煜關切的目光落在董曉晗的臉上,伸手給她續了一杯熱茶。董曉晗緩緩抬起視線。喬煜把一塊紙巾遞給她,因為她看到,董曉晗的眼中已湧出淚花。喬煜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他回來了。」董曉晗聲音低低的。喬煜小心道:「啊,這我知道,我看見他了。回來是好事,你這是怎麼了?」董曉晗目光沉鬱,把病歷的事給喬煜講了。
她把病歷藏在衣櫥小抽屜的最底層,那個小抽屜平常放些重要票據和現金,一般情況下總鎖著,鑰匙只有一把,隨身帶在她身上。可能是有天早上她從小抽屜里取了點錢,因匆忙上班忘了鎖,而魯小昆那個妹妹,人不大心眼卻很多。董曉晗工作起來沒有時間觀念,習慣把工作帶到家裡加班,經常三更半夜趴在電腦前搞動畫,所以總是沒有時間收拾屋子。魯小漸手腳特別勤快,平常看到嫂子房間里亂,就愛進去收拾。人家是好意,董曉晗雖不喜歡但一直不好意思開口制止。可能那天魯小漸又幫著收拾房間,順手翻了她忘了上鎖的抽屜,發現了那本病歷,她偷偷把它藏了起來,而董曉晗一直粗心大意,居然沒有覺察。
喬煜問:「那個男的是誰?」董曉晗臉一紅,垂了垂眼帘:「你認識,蘇競的朋友。」喬煜驚疑:「蘇競的朋友?」董曉晗低聲道:「陳峰。」喬煜臉上出現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陳峰?你可從來沒對我提過這事啊。」董曉晗的臉更紅了。在此之前她與喬煜一直是無話不談的,惟一隱瞞喬煜的恐怕也就是這件事了。現在又不得不講了出來:「不是什麼好事,怎麼好意思講。」喬煜還是感到驚訝:「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董曉晗咬了咬嘴唇:「就是那一次,你們幾個人出去玩,非要拉上我,就那樣認識了。後來他打過幾次電話,就交往起來。」
喬煜埋怨道:「你真糊塗。唉,如果還在以前我單身的時候,遇到這事我也許不會埋怨你,現在我也結了婚,我的心態跟以前不一樣了。我現在明白對一個女人來講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家,是一個真心愛你的人。雖然我不喜歡魯小昆那個人,但我知道他一直是真心待你的,所以,這事是你的錯,我不能縱容你。」董曉晗低聲道:「也許你說得對。」
喬煜道:「可是你一錯再錯,為什麼沒有把病歷給撕了,埋下禍根?!」董曉晗道:「保存那本病歷,我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出於一種什麼心理。不過我也不後悔。」喬煜瞪大眼睛:「你瘋了?」董曉晗流著淚喃喃道:「誰知道呢,也許愛就是發瘋吧。」喬煜問:「愛?」董曉晗點點頭:「是的。」喬煜道:「簡直是毀滅。」董曉晗的眼淚又滾落下來:「毀滅就毀滅吧。」
喬煜恨鐵不成鋼道:「陳峰是什麼人你了解嗎?你跟他談愛,他跟你談愛嗎?幼稚!」董曉晗茫然的視線落在喬煜臉上:「他是什麼人?」喬煜嘆了一口氣道:「怎麼跟他玩到一塊了?他爸爸陳留星,在圈子裡是出名的大奸大惡之人,聽說手裡養著一批黑手黨。」喬煜語氣柔和,言辭之間有一股毫不遮飾的率直。聞聽喬煜之言,董曉晗著實吃了一驚:「誰說的?
」喬煜道:「聽說的。」董曉晗疑問:「謠言吧?」喬煜道:「無風不起浪。」
董曉晗猶豫了一下道:「陳峰那個人還不錯,他對我不錯。」喬煜痛心道:「不錯?你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唉,你知道他姐姐給他選妃的事嗎?」董曉晗茫然地問:「什麼?」喬煜緩緩道:「在圈子裡都出了名了。他姐姐陳瑩四處委託親朋好友,到處網羅條件出色的女孩子,就是為了給陳峰選一個女朋友,都選了一年了,也沒見選出來,圈裡的人都戲稱他們
在選妃。這個陳峰,人家都說他是典型的花花公子,整天去跟女孩子見面相親,今天跟這個明天跟那個,總之就是一個玩,跟誰都不會是真的。」
無法剋制的眼淚,從董曉晗的眼裡不停地往外涌。好半天,董曉晗道:「我們沒有玩。」喬煜道:「這還不算玩?你離婚,他肯娶你嗎?」董曉晗喃喃道:「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喬煜嘆了口氣:「都二十多歲的人了,怎還這麼幼稚。」董曉晗默默地想了一會兒道:「現在不是這個問題。我倒希望陳峰真是你說的這樣……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沒有意義……現在小昆知道了,我真的不想傷害小昆……」
喬煜問:「可你已經傷害他了。」董曉晗道:「我只求讓這種傷害減到最小程度。」喬煜沉默一下問:「你有什麼打算?小昆呢?他有什麼打算?」董曉晗痛苦道:「我也不知道。我無顏面對他,我想實在不行離了算了,可是他不表態,不說離,也不說不離,那天他去了單位,今天是第三天了,一直沒回家,也不接我的電話,這讓我無所適從,不知該怎麼辦。」
喬煜道:「這樣也不是個事兒,要不我找他談談?」董曉晗道:「你不必找他。他現在正生氣,等理智下來,我想他會給一個答覆,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喬煜勸慰道:「也不用太折磨自己,順其自然吧。大不了離婚,焉知非福?喝水吧。」董曉晗喝了一口茶,望著窗外,目光悵惘:「我倒不是怕離婚。我只是不想讓小昆太難受。今天我找你,就是托你一件事。」喬煜望著她。
董曉晗頓了一下:「你去跟陳峰說一下吧,讓他別再找我了。」喬煜有些驚訝:「怎麼?他還找你?」董曉晗道:「最近,他又打過兩次電話,提出跟我見面談談。」喬煜問:「那就見面談談吧,看他還想幹什麼。」董曉晗痛心道:「不能見面了,越見越難受,越分不開。
」
喬煜道:「也好。我找陳峰談談吧。做手術的事陳峰知道嗎?」董曉晗咬著嘴唇說:「這件事……他不知道。」喬煜問:「為什麼?他為什麼不負責任?」董曉晗道:「不是他的原因,是我不想讓他知道。」
魯小昆回家了。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傍晚時分,先開車去了董曉晗上班的廣告公司,接她下班。為了不打擾家人,兩人去了一家茶樓。茶樓里靜幽幽的,一個包間里,門緊閉著,窗開了一小半,一炷藏香幽幽地燃著,一縷白色煙霧裊裊地升向空中,又悄悄散開。空調向外輸送著熱氣,魯小昆與董曉晗進行了一次鄭重的長談。這也是魯小昆從國外歸來之後,兩人第一次面對面長談。
在結婚以前,兩人的約會地點一般都是茶樓或咖啡店這樣的地方,但結婚以後,兩人再沒有到這類地方來過。坐在家裡的客廳和餐廳喝茶和品嘗咖啡,比這裡要愜意得多。因為他們的家比茶樓更為華麗優雅,音響設備也比茶樓的高級得多,家中那些潔白細膩的瓷質茶具自然更是沒法挑剔,最起碼也不用擔心傳染疾病。
現在,兩個人又坐到了這裡。因為他們不想在家裡談不愉快的事,畢竟還有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