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星期日,21:15
10月14日,星期日,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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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10月15日,星期一
他回到了越南古芒基地醫院擁擠不堪的病房裡,蘇珊倚在病床邊,穿著整潔的白色護士服,顯得那般可愛。她低聲喚道:「醒醒,水手,你可不想死啊!」
聽到她那充滿魔力的聲音,他幾乎忘了疼痛。她又在他耳邊嘀咕了些什麼,但是一陣響亮的鈴聲蓋住了她的聲音,他聽不清了。他伸手想把她拉得更近一些,但卻撲了個空。
電話鈴聲把羅伯特·貝拉米從夢中吵醒。他不情願地睜開眼,竭力回想剛才的夢。床邊的電話不停地響著。他看了看鐘,才凌晨4點。他一把抓起電話,為他的夢被打斷而怏怏不快。「知道現在是幾點鐘嗎?」他問。
「貝拉米中校嗎?」一個男子低沉的聲音。
「是……」
「中校,這兒有你的電報,命令你早晨6點去米德堡國家安全局總部向希利亞德將軍報到。中校,聽懂電報內容了嗎?」
「聽懂了。」不,一點不懂,不知在搞什麼名堂。
羅伯特·貝拉米中校慢慢地放下了電話,心裡迷惑不解,國家安全局到底召他去幹什麼呢?他是被派到海軍情報局的。什麼情況這樣緊急,非得在早晨6點召見不可呢?他又躺了下來,閉上眼睛,想回剛才的夢裡去。那夢是那樣的真實。當然,他知道是什麼引發了這個夢。前一天晚上,蘇珊來過電話。
「羅伯特……」
她的聲音像往常一樣對他有股魔力。他喘了口氣,顫抖地說:「你好,蘇珊。」
「羅伯特,你好嗎?」
「當然,好極了。『錢袋』 如何?」
「請別這樣。」
「好吧,蒙蒂·班克斯好嗎?」
他不想用「你丈夫」這個字眼來稱呼他,因為他自己曾經是她丈夫。
「挺好的。我正想告訴你,我們打算離開這裡一段時間。我不想讓你著急。」
這太像她了,太像蘇珊了。他竭力皮語調平穩下來。
「這次你們準備去哪兒?」
「我們乘飛機去巴西。」
是乘「錢袋」的727私人飛機。
「蒙蒂在那兒有些生意。」
「是嗎?我還以為他擁有那個國家呢。」
「羅伯特,你又來了。」
「對不起。」
長時間的沉默。「我希望你說點好聽的。」
「如果你在這兒,我會的。」
「我想讓你找個稱心的人兒,過上快樂的日子。」
「蘇珊,我找到過,」喉嚨像是被什麼該死的東西堵住了似的,說起話來十分困難,「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失去了她。」
「如果你再這樣,我永遠不給你打電話了。」
他頓時一陣驚慌。「請千萬別這麼說。」蘇珊是他的生命,聽不到她的聲音,他是無法忍受的。他強裝出高興的樣子,「我準備去挑一個金髮美人兒,玩到累死為止。」
「我希望你找個滿意的人。」
「一定。」
「親愛的,我為你擔心。」
「沒必要,我的確很好。」他差點為自己的謊言窒息。如果她知道真情該有多好啊!可是他不能與任何人討論這個同題,尤其是蘇珊。他無法忍受她的憐憫。
「我會從巴西給你打電話的。」蘇珊說。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他們都不想放走對方,因為他們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說。還有太多的話最好留著不說,也只好不說。
「羅伯特,我得走了。」
「蘇珊。」
「什麼事?」
「寶貝,我愛你,永遠愛你。」
「我知道,羅伯特,我也愛你。」
這是痛苦而又甜密的嘲弄。他們依然如此相互愛戀著。
你倆的婚姻簡直是珠聯璧合,他們的朋友都曾這麼說過。是哪兒出了差錯呢?
※※※
羅伯特·貝拉米中校起身下床,光著腳走過靜悄悄的起居室,空蕩蕩的房間似乎還在召喚著蘇珊。房間里到處散放著蘇珊和他的照片,每一張都留駐著往日的美好時光。他倆雙雙在蘇格蘭高地垂釣,在泰國克隆附近的佛陀前佇立,在雨中趕著馬車穿過羅馬博格赫斯花園。每張照片里,他倆都笑著,擁抱著、狂熱地愛著。
他走進廚房,煮上一壺咖啡,廚房裡的鐘指向凌晨4點15分。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撥了個號碼。鈴響了6聲後,他聽到了電話線那一端惠特克上將的聲音,「喂。」
「上將……」
「誰呀?」
「是我,羅伯特。先生,很抱歉把您吵醒。我剛接到國家安全局一個奇怪的電話。」
「國家安全局?他們想幹什麼?」
「不知道。命令我早晨6點向希利亞德將軍報到。」
一陣若有所思的沉默。「也許你被調到那兒去了。」
「不可能,講不通。他們為什麼……?」
「羅伯特,顯然有什麼緊急情況。見過將軍後能否再給我來個電話?」
「我會的,謝謝您。」
電話掛斷了。我不該打擾那位老人,羅伯特心想。上將提前兩年退了休,不再擔任海軍情報局的負責人了。更確切地說是被迫退休。有傳聞說,海軍為了安慰他,在某處給了他一間小小的辦公室,讓他去統計封存艦船的附著物(藤壺),或是幹些其他什麼雜七八拉的工作。對如今的情報工作,將軍就一無所知了。但他是羅伯特的良師益友,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和羅伯特最親近,當然,蘇珊除外。而羅伯特需要的是找個人聊聊。蘇珊一走,他彷彿生活在時間的絞索中。他們想著在另一個時空的某地,他和蘇珊仍是快樂的夫妻,生活在歡聲笑語、無憂無慮和相親相愛之中。或許這不可能,羅伯特消沉地想,也許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棄這個幻想。
咖啡煮好了,略有點苦味,他懷疑這咖啡不是巴西產的。
他端著咖啡走進洗漱間,在鏡子里仔細端詳著自己。鏡子里是一位40出頭的男子,瘦高個,體格健壯,剛毅的面容,有力的下巴,黑髮,一雙聰慧、審視的黑眼睛。他的胸部有一道又長又深的傷疤,這是那次飛機失事留下的紀念。但是這一切都是昨天的事了,那時,他還沒有失去蘇珊。今天,蘇珊已經離開了他。他颳了鬍子,沖了個澡,走到衣櫥前。我穿什麼呢?他拿不定主意,是穿海軍軍服還是穿便裝?可又有誰他媽的在乎這個呢?他套上了一件炭灰色西裝,裡面是白襯衫和一條灰色真絲領帶。他對國家安全局不甚了解,只知道它的別名叫「迷宮」,為美國所有情報機構之首,是最嚴格的保密機構。他們要我幹什麼呢?我很快就會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