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利打開汽車前燈,時間是下午四點,可是太陽卻在頭頂上的大塊烏雲後藏著,寒風驅趕著雲層飛快地掠過天空。他們已經開行了一個多鐘頭。
開車的是安吉利,旁邊坐著羅基,傑德和狄馬科坐後排。起先,傑德的眼睛叮著車窗外,尋找路上的警車,如有警車開過,他就會孤注一擲地大喊大叫,以引起注意。可是安吉利盡走偏僻的小路,沿途幾乎沒有別的車輛。他們順著莫里斯市的邊緣開行,然後上206號大道,接著又朝南向新澤西中部人煙稀少的平地開去。
灰濛濛的天空放亮了一點兒,開始唰唰地下起雪雨來,冰涼的雪雨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急促的小鼓聲。
「放慢速度?」狄馬科下命令,「我們可不想出車禍。」
安吉利乖乖地服從,抬起壓在油門上的腳。狄馬科對傑德說:「人們常犯錯誤就是這個道理,他們辦事不像我那樣嚴密謹慎、考慮周到、萬無一失。」
傑德看著狄馬科,好像在給病人臨床診斷:這個傢伙得的是誇大狂病,毫無理智和邏輯。對這種人沒法講理,他已喪失理智,殺人不眨眼。現在傑德總算找到了大部分問題的答案。
狄馬科出於維護某種榮譽感親手製造了一系列謀殺,這種榮譽感就是西西里式的復仇心理,為了抹掉他妻子給他本人及其家族帶來的污點,他誤殺了約翰·漢森,安吉利回來向他報告情況,他就前往診所,在那兒他碰到卡羅琳,而卡羅琳硬是不給他狄馬科太太的錄音帶,她根本就不知道安妮就是狄馬科太太。如果狄馬科能耐著性子,也許會讓卡羅琳明白安妮就是狄馬科太太。偏偏他的病態就在於容不得半點挫折,他勃然大怒,卡羅琳就慘死在他手下。接著他親自出馬去追蹤傑德,隨後和安吉利一道打算在診所里把傑德幹掉。原先傑德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沒有破最後一道門進入殺死他,現在他明白了:麥格里維確信傑德自感有罪,狄馬科利用了這點,企圖造成傑德「悔恨自殺」的假像,這樣警方就不會再進行追查了。
再說穆迪……可憐的穆迪,當傑德告訴他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員的名單時,他原以為穆迪對麥格里維有反感,其實穆迪懷疑的卻是安吉利。因為穆迪知道安吉利與黑社會有牽連,他就順藤摸瓜追蹤安吉利……傑德望著狄馬科問道:「你們要把安妮怎麼樣?」
「別擔心,我會好好照料她的。」
安吉利奸笑:「是呀!」
傑德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
「我不該娶局外人為妻,」狄馬科心想,「外人永遠不會知道我們的內幕,永遠不會!」
汽車開過一片平地,兩旁既無房屋也無莊稼,只有遠處地平線上間或出現一座廠房。
「快到了。」安吉利提醒。
「幹得不錯,」狄馬科誇他,「等事成之後,我會替你找個安身之處,想到什麼地方去?」
「佛羅里達。」
狄馬科讚許地點點頭:「沒問題,我派人和你一道去。」
「我認得那兒的小娘們,長得真不賴。」安吉利笑了。
狄馬科對著反光鏡中的安吉利也笑了:「你從佛羅里達回來的時候準會變了個人,連屁股都曬得黑不溜秋的。」
「沒錯兒。」
羅基大笑起來。
在右邊遠處,傑德看到一座廠房,稀稀落落的建築冒出阼陣的煙霧。他們開上一條通向工廠的小路,然後拐到了一堵高牆旁。大門關著,安吉利按喇叭,從門背後閃出個穿雨衣、戴雨帽的傢伙,看到狄馬科在車裡,就點點頭,打開大門,安吉利把車開進去,大門隨後就關上了,這一行人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在19警察分局,麥格里維正在自己辦公室里和三名探員、警長伯蒂尼和兩名聯邦調查局人員研究一份名單。
「這是東部黑社會和幫派的名單,所有大小頭目都在上面,我們的難題是:不知安吉利跟哪一夥勾結上了。」
「要多久才能把他們搞清楚?」伯蒂尼問。
一名聯邦調查局人員搭話:「這上面有六十多個人名,至少要二十四小時才能搞清,不過……」他頓住了,麥格里維替他說完了這句活:「可是史蒂文斯醫生從現在起活不過二十四小時了。」
一個穿制服的年輕警員三步並作兩步趕到門口,當他看到屋中這一堆人時遲疑了一下。
「怎麼回事?」麥格里維發問。
「新澤西方向不知道這事是否緊要,但你已要求他們隨時報告可疑情況。電話總機接到了一位婦女打來的電話,她要求接警察總部,說是情況緊急,可是電話突然沒聲了,總機一直等她再來電話,但是她沒有再打來。」
「什麼地方打來的?」
「一個叫塔盤的鎮子。」
「記下她的電話號碼了嗎?」
「沒有。電話掛得太快了。」
「好哇!」麥格里維咬著牙說。
「算了吧,」伯蒂尼說,「可能是位老太太報警說她丟了只小貓。」
麥格里維桌上的電話響了,鈴聲一陣緊似一陣,拉得很長,他拿起聽筒:「我是麥格里維。」房間里的人看著他那因緊張而綳得緊緊的臉。「對,告訴他們,我不到不許動手,我馬上就去。」他摔下電話。「高速公路巡邏車剛才在206號公路上,就在米爾斯頓外側,發現安吉利的車朝南駛去。」
「有人盯著嗎?」聯邦調查局的人問。
「當時巡邏車正往相反的方向開,待他們調過頭來,安吉利的車早沒影啦,那一帶我熟悉,空曠得很,只有幾家工廠。」麥格里維轉過身對聯邦調查局的人說:「請趕快查出那幾家工廠的名字和老闆的名字。」
「好的。」聯邦調查局的人伸手去拿電話。
「我這就奔那兒去,一打聽出來就給我打電話。」麥格里維轉身接著說:「咱們快走!」說著往門外走去,身後緊跟著三名探員、一名聯邦調查局的人。
安吉利開過看門人的小房子,繼續向一群奇形怪狀的高大樓房駛去。
只見磚砌的高煙囪,巨大的斜槽在濛濛細雨中活像一群遠古怪物。車開到橫七豎八的管子和傳送帶前嘎的一聲停住了。安吉利和羅基走出車子,羅基打開傑德身旁的車門,他手中拿著槍喝著:「出來!」傑德慢慢地下了車,後面跟著狄馬科。一陣巨大聲響和一股氣浪迎面撲來,在他們前方大約二十五英尺處,一條巨大管道發出隆隆聲,不管什麼東西,只要一靠近就會被它吸進去。
「這是本國最大的管道之一,」狄馬科提高嗓門,好讓別人聽得見,「你想看看這東西怎樣轉動嗎?」
傑德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這時狄馬科又裝出一副主人款待客人的派頭。不!這次可不是演戲,他真的要「款待」傑德了,這種款待實在太可怕了。他要對傑德下毒手了,像例行公事地處理一台無用的機器設備一樣。可他決定讓傑德開開眼界,然後再送他歸西天。
「快點過來,醫生,挺有意思的。」
他們朝管道走過去,安吉利在前面引路,狄馬科走在傑德旁邊,羅基壓陣。
「這座工廠每年總產值大約五百多萬元,」狄馬科驕傲地誇口,「整個操作過程全部自動化。」
當他們靠近管道時,機器的轟鳴聲更大了,簡直叫人受不了,從管道入口處到真空室大約有一百碼,一條傳送帶將大段大段原木送到一台刨床跟前,那刨床二十英尺長、五英尺高,裝有六七把切刀,切過的圓木又往上送到一個彎拱,這個彎拱像渾身插著刀的豪豬。空氣里瀰漫著木屑,跟雨水混雜在一起,木屑與雨水一起被吸入管子里去了。
「不管多粗的木頭,」狄馬科帶著自豪的口吻說,「都會被機器切斷,那樣就能通過三十六英寸的管道。」
狄馬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點三八口徑自動手槍,叫道:「安吉利!」
安吉利應聲走過來。
「說你一路平安到達佛羅里達!」狄馬科一扣扳機,安吉利襯衣前襟上立刻炸出一個鮮紅的口子,安吉利瞪著狄馬科,臉上露出一絲不解的笑意,他還不明白狄馬科那句話什麼意思,狄馬科又扣了一下扳機,安吉利應聲倒地。狄馬科又沖羅基點點頭,這個大塊頭扛起安吉利的屍體,朝管道走去。
狄馬科轉身對傑德說:「安吉利這個大笨蛋,人家警察正到處找他,如果他給發現了,就會追到我頭上。」
槍殺安吉利這一幕已叫人毛骨悚然,隨後而來的更令人髮指。傑德看著羅基扛著安吉利的屍體走向管道口時嚇得魂不附體。巨大的氣流緊緊吸著安吉利的屍體,貪婪地往裡吸。羅基使勁抓住管口上的一個大金屬把,生怕自己給龍捲風般的氣流吸進去。傑德瞥見安吉利的屍體隨同木屑和原木一道卷進去,隨即就不見了。羅基伸手去抓管口的閥門,抓住後使勁旋轉,閥門落下來蓋住了管口,切斷了巨大氣流,突然一片寂靜,但耳朵還在嗡嗡作響。
狄馬科舉起槍對著傑德,臉上露出得意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