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建陽總要找些事兒,天天往朱懷鏡房間跑。他每次去了,居然都能找著個由頭,忙上一陣。比方洗漱間的鏡子有水印兒,浴池裡還有一根頭髮,地毯應該吸吸塵了。服務員總會被他高聲叫來,說她們哪裡又沒有弄好。朱懷鏡看著真是麻煩,若依他往日的脾氣,早發火了,卻只好笑笑。
這天是星期六,朱懷鏡沒事兒,想多睡會兒。卻早早的就聽得外面有人在說話,像是於建陽。隱隱聽見他問朱書記什麼的。多半是於建陽想來看看他,卻不知道他是否起床了。朱懷鏡不去搭理,仍呼呼睡去。直聽得外面有嘈雜的叮噹聲,他才爬了起來。心想是賓館哪裡又在修個什麼。
他本是不敢在外面泡浴池的,總怕賓館的服務員敷衍了事,只將浴池、馬桶胡亂拿水沖沖,再貼上「已經消毒,放心使用」的紙條。可這些天見於建陽緊盯著服務員說,他也放心了。毛巾、浴巾、地巾都換了新的,水是藍色的,見著清涼。起床後,他放水舒舒服服泡了個澡。忽又望見洗漱台邊貼著的那張紙條,就樂了。他剛住進來就看見這張條子了,後來每次見著都覺得好玩。紙條上印著:
尊敬的賓客:地球,是我們共有的家園。珍惜它,家園的天更藍、草更綠、水更清、空氣更新鮮。請加入到我們的環保隊伍種來吧!
請您將需要我們更換的毛巾、浴巾和地巾置於浴盆內。謝謝合作。
心想為著幾條毛巾,就戴上環境保護這麼大的帽子,真是想得出。有些人凡事就想拔高,總將雞毛蒜皮的事兒說成關乎什麼大計。朱懷鏡剛穿好衣服,就聽見了門鈴聲。他想八成是於建陽了。開門一看,卻是位服務小姐。「朱書記於經理讓我問問您是不是把早餐送到房間里來?」小姐有些緊張,一口氣說出了這麼長的話,慌得沒有斷句,最後就氣促了,聲音有些打滑。朱懷鏡見她紅了臉,便笑了笑,道了謝謝,說:「那就麻煩你了。兩個饅頭,一杯牛奶就夠了。」過了會兒,於建陽自己帶著服務小姐來了。卻是托著滿滿一盤子,有包子、煎餃、饅頭、荷包蛋、冷盤、牛奶。朱懷鏡皺了眉,說:「小於你就不怕麻煩。我能吃多少?說了,就只要兩個饅頭,一杯牛奶。」於建陽並不把這話真當做批評,嘻嘻笑道:「朱書記你慢慢吃吧。我就是這樣,本不想吃的,吃著吃著,胃口就開了。」朱懷鏡不再多說什麼,低頭吃早點。於建陽仍是四處看看,實在找不出什麼說的了,便抬手抹了抹卧室門頂。立馬就叫過服務小姐,伸著個指頭說:「你看你看,這是什麼?跟你們說了多少次了,不能放過任何衛生死角。你們呀,素質真是個問題。」服務小姐大氣不敢出,手微微顫抖著,拿了抹布,過去抹門頂。於建陽又罵道:「這會兒又這麼勤快了,你不見朱書記在吃早點嗎?弄得灰塵翻天。」朱懷鏡抬頭說:「沒事的,沒事的。」服務小姐左右為難了,不知聽誰的。朱懷鏡便說:「不礙事,不礙事。」於建陽這才說了:「算了吧,過會兒再打掃。你先去吧。」朱懷鏡吃完了,於建陽便叫服務小姐過來收拾。仍是剛才挨了罵的那位小姑娘,低眉順眼地進來了。慌忙間偏又出錯,盤子撒了,一地的面點和冷盤。不等於建陽開口,朱懷鏡笑道:「小姑娘別急,沒事的,沒事的。」於建陽也不好說什麼了,只道:「朱書記就是隨和,難怪都說您平易近人。但我想您對我們賓館還是要嚴格些,這對我們有好處啊。」朱懷鏡笑道:「別的不說,你先讓人把洗漱間里的那個告示撕了吧。」於建陽聽了眼睛睜得天大,想不起是什麼告示了。進去看了看出來,仍是疑惑,問:「朱書記的意思……」朱懷鏡說:「只請賓客把毛巾什麼的丟在浴池裡就行了,扯上什麼環保?」於建陽又進去看看,出來說:「是的是的,環保好像最近上面不太講了,我們學習不夠,總跟不上形勢。我馬上叫他們把這事弄好。的確要注意政治學習,時刻跟上形勢啊!」朱懷鏡就有些哭笑不得了,說:「小於,不要什麼事都往大道理上扯,幾條臟毛巾同政治有什麼關係?你們只需提高服務水平就是了。」於建陽仍是似懂非懂的樣子,手腳卻是很快,馬上就要掛電話。朱懷鏡搖手道:「又不是救火,哪用得著這麼急。」於建陽總是欠著身子,本是副恭敬相,卻像是胃痛,正勉強忍著。「朱書記,我考慮呀,專門安排個素質高些的服務員給您服務。看朱書記您的意見。」朱懷鏡說:「沒必要啊。我看這些小姑娘,都很不錯的。」
「我正在考慮,要進一步提高五號樓的服務水平,就從提高服務員的素質開始吧。」於建陽說。
「這是你們的業務工作,我就不能發言了。」見於建陽沒有馬上就走的意思,朱懷鏡只好笑道,「小於,好吧,你忙你的去吧。」於建陽出去沒多久,又敲門進來了,帶著位服務小姐。朱懷鏡正在看書,內心本來頗寧靜的。見於建陽又來了,他隱隱不快,卻只好忍著。「朱書記,這是小劉,我們賓館的服務明星。從今天開始,就由小劉照顧您的生活。」於建陽望著朱懷鏡使勁兒笑。
「小於,我說了,不用專門安排人。」朱懷鏡說。
於建陽說:「我知道您會說我的。也不是安排專人,五號樓二樓就由和另外一位小周值班,總共八個套間。但朱書記的房間就只由小劉收拾,不能誰都可以進您房間。您有什麼事,叫聲小劉就是了。」
「我會盡全力做好服務的。」小劉站在於建陽身後,粲然而笑。朱懷鏡怕她難堪,不再多說什麼,只道:「好吧。我覺得這裡很不錯的,很好。我就只在這裡休息、看書,一個人,很簡單的。」小劉問:「朱書記,可以打掃房間了嗎?」朱懷鏡點頭道:「行行。」於建陽說聲不打攪了,便出去了。朱懷鏡坐在客廳里看書,由小劉忙去。小劉動作很快,卻靜無聲息,風一樣飄來飄去。她一會兒就收拾完了卧室,然後關了洗漱間的門,在裡面沖沖涮涮。朱懷鏡就怕洗漱間的衛生搞得太潦草了,聽得小劉在裡面忙了好久,很是滿意。小劉出來了,說聲「打攪朱書記了」,就開始收拾客廳。朱懷鏡朝她笑笑,仍埋頭看書。隨意瞟她幾眼,見這姑娘的身段很好。眼看著小劉忙完了,朱懷鏡抬頭問道:「小劉叫什麼名字?」
「我叫劉芸,芸芸眾生的芸。」劉芸回頭應道。
「哦,劉芸。看你年紀小小的,才參加工作吧?」朱懷鏡見她前額鼓鼓的,沁著些汗星兒,像清晨帶著露珠的瓜果。
劉芸便停了下來,站在他面前,說:「不小了,都十九歲了。我去年下半年才來的,做了不到一年哩。」
「還說不小了,才十九歲啊!是個孩子啊!」朱懷鏡哈哈笑著,見她的嘴唇微微撮起,有著天然的稚氣,「小劉你請坐吧。」
「我們是不可以在客房裡坐下來的,要是於經理髮現了,又要罵人,又要扣錢。」劉芸低了頭,她那頭髮又黑又濃。
朱懷鏡笑道:「這不是客房,等於是我的家了。你就隨便吧。」
「謝謝您,朱書記。」笑容從她的嘴唇邊慢慢漾開,氤氳了整張臉龐。她遲疑著,在朱懷鏡對面的沙發里坐了下來,側著身子。她手裡拿著塊干抹布,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搓著。朱懷鏡不經意望了她的手,那手腕白嫩而圓實。
「於經理反覆說,要我一定保證朱書記休息好,要我隨叫隨到。我只怕做不好,請朱書記多批評。」劉芸抬眼望望朱懷鏡,又低下頭去。她有些發慌,壓抑著緊張的呼吸,胸脯的起伏就顯得緩慢而悠長。
朱懷鏡笑著說:「你別聽你們於經理說得那麼嚴重。我說了,我的生活很簡單的,沒太多事麻煩你們的。你也別著急,平時怎麼做的,就怎麼做吧。」劉芸額上的汗星兒越凝越多。朱懷鏡客氣了幾句,就讓她自己忙去。劉芸趕快點頭道謝,飛快地出門去了。
星期一上午,朱懷鏡在辦公室瀏覽《梅次日報》,居然見上面有篇關於他親自修改梅園賓館浴室告示的新聞報道,說他非常重視賓館管理工作,不放過很細小的問題。原本沒什麼事兒,這篇報道居然也寫了一千多字。朱懷鏡有些生氣,心想於建陽真是多事。這是他頭一次在《梅次日報》亮相,竟報道了這麼個芝麻小事兒。
朱懷鏡在外面吃了中飯,回到梅園。於建陽在大廳里碰著了他,便隨在後面,無事找事拿些話說。他一言不發,上了二樓。劉芸正站在服務台里,見他來了,一笑,臉就紅了,忙跑去開門。朱懷鏡只勉強笑笑,臉仍沉下了。朱懷鏡放下提包,坐下了,才說:「你進來吧。」於建陽進去了,問:「朱書記吃了飯沒有?」朱懷鏡並不回答他,只問:「今天《梅次日報》上的報道,是你叫人弄的嗎?」於建陽不明白朱懷鏡的意思,便問:「朱書記,有什麼問題嗎?」朱懷鏡陰著臉,說:「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值得報道?」於建陽忙說:「我知道朱書記不喜歡宣揚個人的。是我們辦公室的年輕人寫的稿子,我會批評他們,叫他們今後一定注意。」他說著就抓起了電話。朱懷鏡更加生氣了,說:「小於,別什麼事都弄得緊張兮兮、人心惶惶的,你過後當面同辦公室的同志說說就行了。」於建陽點頭稱是,卻始終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