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關隱達想陶陶一定睡了,準備自己拿鑰匙開門。可他鑰匙還沒拿出來,門竟開了。

原來陶陶還在等他。陶陶望著他,目光怪怪的,像是見了陌生人。

他本想說你怎麼還不睡覺,但見陶陶這個樣子,就笑著問:「怎麼了?幾個小時不見就認不得了是嗎?」

「沒有,沒哩。」陶陶說著,就進去揀了衣服出來,讓他去洗澡。關隱達洗了澡出來,陶陶已坐在床上了,拿著本雜誌看。關隱達說:「怎麼還不睡?」「睡哩。」陶陶說著就躺下了。

關隱達也躺了下來,抬手關了燈。一切都安靜了,他的頭腦便格外地清晰起來,不由得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不論怎麼說,今天這幾個小時將影響他的一生!想到這一點,他感覺腦瓜子轟地響了一陣,像是驟然間漲大了。是啊!自己一輩子的人生走向,一輩子的成功與失敗,一輩子的公眾形象,也許就在剛才這幾個小時之內就全部註定下來了!不,哪是這幾個小時,就在他準備去找宋秋山那一念之間就註定了。命運竟是這麼偶然的事情!如此想來,這多麼可怕!

他不由自主地翻身下床,走到客廳里,掛了熊其烈的電話。電話一通,老熊就接了。原來老熊也還沒有睡。是啊,經歷著這麼大的事,誰睡得著?「正常嗎,老熊?」關隱達怕吵了陶陶,盡量壓著聲音。「正常正常,我照樣向他做了彙報。估計他現在早發現大事不好了。」老熊也壓著嗓子。

一聽這聲音,就像在搞陰謀詭計似的。關隱達覺得大可不必,便略略提高了嗓門,說:「反正依我當時對你說的。還有,最近你不要來找我,有事我打電話給你。」

掛完電話,關隱達一個人坐了一會兒,才摸進卧室。陶陶可能也沒有睡著,因為他聽不見她那溫馨的呼吸聲。平時也多是陶陶先上床睡覺,他總是忙到很晚,才輕手輕腳進房來。也不開燈,房裡只瀰漫著女人均勻而柔和的呼吸聲。有時候他躺下,女人像是醒了,呼吸聲驟然間停了下來。可她只是翻了一下身,手臂往男人身上一搭,又呼呼睡去。陶陶總是睡得很熟,像個孩子。

關隱達很喜歡女人這點孩子氣。今天陶陶睡不著,一定心裡有事。關隱達想,說不定她對自己今天的行為有看法。陶陶自己是領導幹部的女兒,可她向來對官場很不以為然。她同關隱達說過:「如果你的生活聽我安排,我說你乾脆去當教書先生。」關隱達就嘆道:「可惜既不能由你安排,也不能由我安排。」

關隱達擔心陶陶會因為今天的事情而看小了自己。夫妻大多會是一個鼻孔出氣的,但他知道,陶陶絕不會原諒自己男人品格上的缺陷。關隱達本來就有失眠的毛病,今晚更加睡不著了。但他必須睡著。哪怕天天晚上睡不著都無所謂,今天晚上一定得睡著。他明天得精神抖擻地出現在眾人面前。他平日是最忌服用安眠藥的,可為了明天的形象,他起床服了安眠藥。

次日早晨,關隱達一睜開眼睛,馬上想到的是今天碰見向在遠如何應付。

昨晚從地區回來,一路上時間很充裕,怎麼就不想清楚這事呢?管他哩,見機行事吧。吃早點時,一家三口都不做聲。兒子通通平時吃飯名堂很多,一會兒不要這個,一會兒不要那個,今天竟然也規規矩矩。關隱達無話找話,故作幽默說:「不知老太太是不是上班來了。」陶陶並不覺得這話怎麼好笑,說:「你希望她早點來是不是?這幾個月我頭都被她弄大了。我要不是你關隱達的老婆,早不是這麼對她了。」

關隱達覺得臉發訕,說:「我心裡也早有火了,要不是礙著頭上這頂帽子,我早就……」「你吃了她?」陶陶不等男人說完,就沖了他一句。兒子似乎聽不懂大人的話,吃完早點,喊聲爸爸媽媽再見,就匆匆上學去了。

關隱達在兒子出門的時候,瞥了一眼門口,見老太太還沒有來。他便急忙進書房,想取了公文包早點去辦公室。一時又找不著公文包。平時公文包都放在書桌上。他就邊找邊叫陶陶,問看沒看見他的包。

陶陶正在廚房收拾,應著:「你也是通通了?找不著書包是不是?」陶陶從來不是這樣的,她從昨天起就有些反常。

關隱達有個壞毛病,一急就想大便。這下包沒找著,卻想上廁所了。關隱達蹲在廁所里,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我堂堂縣長,竟叫一位無賴的老娘弄得一籌莫展。心想再大的人物,再有登天的本事,碰上這樣一位老太太也是沒有辦法的。從廁所出來,一眼就瞥見沙發上一張報紙下面露出公文包一角。他這才記起昨晚回家時,順手就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沒有拿回書房。

門一打開,就見老太太已經蹲在門口了。「怎麼還不抓我兒子?他犯了哪條王法?他沒有給你送錢是嗎?還是給你送少了?你開口呀!你伸手呀!你要多少他送多少來!人民幣不光人民用的,你當官的是人民的公僕哩,功勞大大的,要多撈一點人民幣哩!」老太太罵起來居然一套一套的。

關隱達理也不理,昂首而去。的確要密切聯繫群眾,可這種人民群眾你怎麼同她去密切聯繫?關隱達想到這裡覺得幽默,不禁微微笑了起來。正想著自己一個人發笑像個傻子,就見向在遠站在辦公樓前面的坪里,同縣委辦主任陳興業說話。有幾個人站在一邊等著。

縣裡領導很忙,有事要找他們不好找,部委辦局的頭兒有急事的話,一大早就站在坪里,等著找領導彙報。大家就戲稱這是做早朝。不過喜歡隔三岔五跑到這裡候朝的,也總是那些在領導面前有臉面的人。機關里有人很留意這道風景,發現哪位喜歡候朝的人,突然很長時間不來了,十有八九是失寵了。

向在遠頭微微往一邊偏著,好像還沒看見關隱達。關隱達想看看這人是個什麼臉色,可他的臉沒有轉過來。有人看見關隱達走過來了,就打招呼。向在遠這才轉過臉,同關隱達點點頭。關隱達走過去,說:「今天我們開縣長辦公會。」「好好,你們開會吧。」向在遠說罷,又把臉向著陳興業。

關隱達注意看了他的臉色,似乎沒有什麼異樣。其他的人就朝關隱達點頭,臉色都很燦爛,手腳卻有些無措。這時,管黨群的副書記劉志善來了,他們便又劉書記好劉書記好了。關隱達就轉身走了。他才選上縣長那陣子,每天早上也有許多人等在這裡找他彙報。可上面好像遲遲沒有任命他為縣委副書記,他連常委會都沒有資格參加,手中就沒有實權。慢慢地就沒有人向他做早朝了。清早跑到這裡來的,多是找向在遠和劉志善。

按正常情況,縣長應是縣委二把手,但依現在這個格局,劉志善成了縣委二號人物。有些事情非找縣長不可的,他們也都是在八點半鐘以後,上關隱達辦公室去。很多人並不忌諱別人說他拍馬屁,有些人甚至把馬屁拍得很張揚,炫耀自己在領導面前如何得臉。

可關隱達越來越感覺到,下面的頭兒獨獨生怕同他沾在一起,都謹慎地避著邪。關隱達也早習慣這種場面了。心裡卻在冷冷地笑:如果縣裡局勢馬上發生變化,只怕一夜之間,這些人又是另一副面孔了。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有些得意了,似乎馬上就會發生些什麼事情。政府同縣委的辦公樓面對面,中間是並不怎麼平整的水泥坪。有位在大院里工作幾十年的退休幹部說,總是說縣裡的班子是團結的班子,戰鬥的班子,可他從來還沒有見過一任縣委書記和縣長是團結的。要麼是面和心不和,要麼乾脆挽起袖子干仗。只怕就怪這辦公樓修得不好,壞了風水。幹嘛要面對面呢?面對面不就要對著幹了?秘書小張見了關隱達,過來問他今天有沒有什麼任務。他說沒有,今天上午開會。小張唯唯幾聲就去了。

關隱達口上不說,心裡一直不太滿意小張這個秘書。小張很不靈活,好像還生怕同他關係搞得太近了。不像他原來管政法時帶的小顧,同他什麼都談得來。關隱達進辦公室拿了幾個文件,徑直去了會議室。心想剛才向在遠是不是早看見了他,有意把臉偏了過去呢?這樣的話,向在遠一定看見他低頭傻笑了,說不定就會疑心是他拿走了那封告狀信。向在遠肯定早發現告狀信丟了,可這人仍顯得沉著。關隱達佩服向在遠處驚不亂,但他猜得出向大人這時的心情。向在遠這會兒只怕是全世界最痛苦的人了。讓他一個人痛苦去吧,我開我的會去。幾位副縣長差不多都到了,但有關部門的頭兒還沒有到齊。王永坦坐在那裡翻文件,見了關隱達,就微笑著點點頭,把右邊椅子上的公文包拿開。關隱達便挨著王永坦坐下。這是會議室北面最中間的座位。關王二位看上去很親密,甚至讓你產生錯覺,以為他倆是配合默契的好搭檔。

關隱達看看錶,已八點五十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王永坦偏過頭來,說:「太拖拉了,這作風不整不行。」關隱達只皺著眉,一聲不吭。馬志堅見這場面,急得團團轉,忙叫辦公室打電話催。因為有的縣長見到會的稀稀拉拉,往往遷怒政府辦,怪政府辦通知不落實。關隱達並不指責馬志堅。他知道這怪不得政府辦,只能說有些人越來越不把他這個縣長當回事了。這時陸陸續續又到了幾位。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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