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來到新世界 第五十八章

弗吉尼亞北部克拉倫登縣陳屍所附屬於縣醫院,由一短短的隔離室相聯。隔離室天花板上有台排風扇,兩頭都是雙扇門,方便屍體進出。一名副治安官站在門口,堵住身邊的5名記者和攝影師。

史達琳在記者的後面踮起腳,舉起微章,治安官看見,點了點頭,她便擠了進去;閃光燈亮了,一支太陽槍 在她背後閃出強烈的光。

屍檢室靜悄悄的,只有器械落到金屬盤裡的叮噹聲。

縣陳屍所有四張不鏽鋼屍體解剖台,各有自己的天平和水槽。兩張檯子有屍布遮住,被遮蓋的屍體把屍布奇特地像帳篷一樣高高頂起。醫院的常規屍體解剖正在最靠近窗戶的檯子上進行。病理學家和他的助手聚精會神地工作著,史達琳進屋時都沒有抬頭。

屋子裡充滿輕微的電鋸聲,片刻之後病理學家把一個頭蓋骨小心翼翼地放到一邊,雙手捧出一副腦子,擱到天平上,對嘴邊的麥克風輕輕報著重量,然後在天平盤裡檢查了那副腦子,用一根戴手套的手指戳了戳。他越過助手的肩頭看見了史達琳,便把腦子放進了屍體剖開的胸腔,像小孩彈橡皮筋一樣把橡皮手套射進了垃圾箱里,繞過解剖台向她走來。

史達琳跟他握手時有點毛骨悚然。

「克拉麗絲。史達琳,聯邦調查局特工。」

「霍林斯沃思醫生——驗屍官,醫院病理學家,大廚師兼洗瓶工人。」霍林斯沃思的眼睛藍色、明亮,像仔細剝好的雞蛋。他望著史達琳目不轉睛,對助手說:「馬林,給在心臟科特護病房的縣治安宮打個尋呼,再把那兩具屍體的屍布拉開。請吧,女士。」

史達琳憑自己的經驗覺得驗屍官大體都是聰明人,但是隨意說話時卻偶有愚蠢、不謹慎之處,喜歡焙耀。霍林斯沃思順著史達琳的目光看去。「你是在猜想那腦子是怎麼回事吧?」

她點點頭,雙手一攤。

「我們這兒不是那麼隨便的,史達琳特工,我不把腦子放回顱骨是幫了擯儀館一個忙。這個屍體要使用敞棺,守靈的時間也長,無法制止腦物質流進枕頭。因此我們就隨便用手邊的東西塞滿腦腔,再蓋回去。我在頭蓋骨上弄個人字口,讓它扣緊耳朵,不會滑動。家裡的人得到的是全屍,大家都高興。」

「我理解。」

「可以告訴我你理解那東西嗎?」他說。史達琳背後,霍林斯沃思醫生的助手已經揭開了屍檢台上蓋住屍體的屍布。

史達琳轉過身子,看見了她終身難忘的景象。兩張不鏽鋼解剖台上並排躺著一個人和一隻鹿。鹿身上伸出一枝黃色的箭,剛才像帳篷柱一樣頂起屍布的便是箭桿和鹿角。

那人的頭上有一枝較短較粗的黃箭,從耳朵上方橫穿顱骨。那人還穿著衣服,倒戴的棒球帽叫箭橫釘在了腦袋上。

史達琳望著那樣子荒謬地不禁想笑,急忙一忍,卻噎住了,聽上去像是驚恐。兩具屍體都不是以常見的解剖位躺著,而是側卧著。從兩者相似的姿勢看來,人和獸幾乎是用同樣的方式宰殺的。腰部和裡脊部位的肉都給割走了,割得乾淨利落,沒有浪費。

不鏽鋼上鋪了一張鹿皮,鹿腦袋被鹿角支在金屬枕上,翹轉過來,翻著白眼,彷彿回頭望那殺死了自己的明亮箭鏃。在這樣秩序井然的環境里,這隻側身躺在自己倒影上的動物好像顯得更野性了,在人看來比森林裡的鹿要陌生許多。

人的眼睛睜著,淚腺里流了血,像眼淚。

「人和鹿在一起,看起來怪怪的。」霍林斯沃思醫生說,「人和鹿的心臟重量剛好一樣。」他看了看史達琳,發現她沒事。「可人身上有一點不同,你看這兒,肋骨從脊椎上斷開了,肺從背上給扒拉了出來,像那樣攤開,幾乎像是翅膀,是嗎?」

「血鷹。」史達琳想了想,喃喃地說。

「我以前從來沒見過。」

「我也沒有見過。」史達琳說。

「這還有個術語嗎?你剛才叫它什麼來著?」

「血鷹。匡蒂科文獻里有。這是古斯堪的那維亞人的獻祭習俗。從肋排處斬開,把肺從後面掏出來,平攤成翅膀的樣子。30年代在明尼蘇達州有一個新維京人 曾經這樣干過。」

「這東西你見得多——我不是指眼前這東西,而是指這類東西。」

「有時是的,沒有錯。」

「我就有點外行了。我們遇見的大部分是直接的兇殺——槍殺的,刀殺的。你想知道我怎麼想嗎?」

「很想知道,醫生。」

「我認為這個身份證上叫唐尼·巴伯的人在昨天——獵鹿季開始前一天——非法獵殺了這隻鹿——我知道鹿是那時候死的。那隻箭跟唐尼別的弓箭是一致的。他正在匆匆忙忙屠宰這鹿——我沒有查過他手上血的抗原,但那準是鹿血。他正想把獵鹿人稱為背條肉的部分割下來。他做得很蹩腳,只割了短短一刀,很不像樣。這時,發生了一件大出他意料的事,比如說讓箭射穿了腦袋。兩枝箭顏色相同,但類型不同,這箭尾上沒有槽,你認得出來嗎?」

「這好像是弩上用的方鏃箭。」史達琳說。

「第二個人,也許就是用弩的人,把鹿處理了。他做得好多了。然後,我的老天爺,就連人也處理了。你看這兒的皮是怎麼剝過來的,刀法多精確,絲毫沒有糟蹋或浪費。就是叫邁克爾·德巴基 來也不會做得更好。兩者都沒有受到過性侵犯,都是為了割肉才被宰殺的。」

史達琳用指關節頂住嘴唇,病理學家一時還以為她在親吻護身符。

「霍林斯沃思醫生,他們的肝是不是不見了?」他從眼鏡上方望了她一會兒,然後才回答。「鹿的肝沒有了,巴伯先生的肝顯然不合標準。那人切開檢查過,沿著門靜脈開了一刀。肝已硬化,變了色,現在還在肚子里,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謝謝。胸腺呢?」

「胸腺,對,人和鹿的胸腺都沒有了。史達琳特工,還沒有人提起那個名字,是嗎?」

「沒有,」史達琳說,「目前還沒有。」

從隔離室吹進了一股風,一個飽經風霜的瘦削人影站到了門口。那人穿著蘇格蘭呢茄克衫和咔嘰褲子。

「治安官,卡爾頓怎麼樣了?」霍林斯沃思說,「史達琳特工,這位是杜馬治安官。治安官的弟弟在樓上心臟科特護室。」

「他把握著自己的命運,醫生說他情況穩定,而且受到保護——那是什麼意思就不必管了。」治安官說。他對外面叫道:「進來吧,威爾伯恩。」

治安官跟史達琳握握手,介紹了另一個人。「這是威爾伯恩·穆迪警官,漁獵執法官。」

「治安官,如果你想跟你弟弟待在一起,我們可以回樓上去。」史達琳說。

杜馬治安官搖搖頭。「他們讓我在一個半小時之內別去看他。沒有冒犯的意思,女士,但是我在電話上找的是傑克·克勞福德,他會來嗎?」

「他在法院脫不了身——你電話來時他正在證人席上。我估計我們馬上就會有他的消息。你們這麼快就打電話給我們,我們的確很滿意。」

「老克勞福德在匡蒂科國家警察學院教過我課,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一個了不起的人。你既然是他打發來的,準是很內行——繼續談嗎?」

「請吧,治安官。」

治安官從胸前衣兜里取出一個筆記本。「這個被箭射穿腦袋的人叫唐尼·利奧·巴伯,32歲,住在卡梅倫的特雷爾恩德公園的拖車裡。我沒有發現他是做什麼工作的。4年前他因為傷害罪被空軍開除,有一張聯邦航空局機身和動力廠的退役證書,做過飛機機械師。因為在城市範圍開槍而繳納過一次行為不端罰款,上一個狩獵季因為刑事犯罪又繳納過一次罰款。還在薩米特縣因偷獵野鹿在法庭上承認有罪,那是什麼時候,威爾伯恩?」

「兩個狩獵季以前。他剛剛取回了許可證。他在局裡是有名的。他打獵物,如果沒有倒,就懶得去追,又去等後面的……有一次——」

「說說你今天的發現吧,威爾伯恩。」

「晤——今天早上7點左右,我沿著縣47號公路巡邏,在橋西大約一英里的地方佩克曼老頭打旗讓我停下了。他氣喘吁吁捂住胸口,只能一個勁張嘴閉嘴,指著那邊的樹林。我在密林里走了,啊,大約不到150碼,就看見這位巴伯靠在樹上,腦袋上插了一枝箭。那隻鹿也在那兒,帶著箭。至少是昨天死的,已經僵硬了。」

「從僵硬的情況看,我認為最遲也是昨天凌晨死的。」霍林斯沃思醫生說。

「晤,狩獵季從今天早上才開始,」漁獵執法官說,「這個唐尼·巴伯帶了個上樹架,還沒有安裝。好像他昨天到那兒去是想為今天做準備,再不然就是去偷獵。否則我就不明白他帶了箭去幹什麼了——如果只是安上樹架的話。這時候這頭漂亮的鹿來了,他按捺不住了——這種情況我見多了,普遍得像野豬的腳印一樣。然後,他正在割肉時,另外一位來了。我從腳印看不出什麼來,那裡下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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