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古怪病症

底艙下的這個密艙,應該是改造福昌號的時候,仿照了那些西洋大帆船的工藝,使得底艙的高度要比普通艚船高一些,這樣才能方便船隻操控。但我並不知道,當初造船的人,為什麼要在底艙里隔一層密艙出來。這座密艙上大下小,因此就有了聚斂聲音的效果,魚艙底艙里的一切聲音,聽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小聲的悄悄話和嘆息聲也都聲聲入耳。

想來,上次我和阿惠到底艙來她幫我擦藥酒的事並不是做夢了。我們對底艙的好奇肯定讓這個女孩全都聽了去。

誰也沒料到隔著艙板會有一間無人知曉的密艙。所以我進來後一開口,女孩應該就聽出了我的聲音。

時辰到了,我取了針,跟著一言不發的蛟爺爬上底艙,出來之後,才發現有兩個淘海客小心翼翼地在門口守著。我對他們拱了拱手,轉身大唿一口長氣,這才發現天竟然已經亮了,我熬過了一夜,唿吸著上面的空氣,雖然咸腥難聞,但還是讓我有一種從陰冥地府返回人間的感覺。

那個阿娣帶給我的震撼實在太大了,我一時間還難以消化那樣詭異的情況,正要回船艙休息一番,突然頭皮一跳,那幽幽的呻吟聲又響了起來,跟著女孩子急促地叫了一聲:「它又來了!」

幾乎不用思考,我身前的蛟爺立刻跑了起來,完全不像一個患有黑寒病的病人,邊跑邊大喊道:「不好,暴風雨又要來了」緊接著是一連串的吼叫聲:「二纖下帆,望台上的人趕緊下來,燦富,快去掌舵盤!」

我也跟著跑了上去,就看見無比靈異地,蛟爺前一秒說要來暴風雨,下一秒風暴就真來了。剛剛還遍布朝霞的天空,現在已經壓下一團團厚重的黑雲,深藍色的海水變成了詭異的顏色,那種顏色就像有人在海面清洗一大匹五彩絲綢,而絲綢全都鋪開了一樣。再往天望去,那些翻卷的烏雲,居然像花朵開放一樣一層層不停翻開,似乎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望著它們陌生的樣子神思恍惚——難道我們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這時就聽見從東南方向的海底傳來劇烈的異響,那是一種令人無法想像和形容的聲音,像是峰巒突然崩坍發的轟鳴,像是心臟狂跳發出咚咚悶響放大了一百倍,又像是巨人行走在海底撞斷了無數的礁柱。那種巨大的撞擊震動之聲幾欲震裂耳膜,深不可測的大海掀起巨大海浪,福昌號瘋狂地顛簸起來,我死死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渾身的骨頭幾乎被抖散了架。

我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周圍亂成一片,在淘海客們緊張的吆喝聲中,我聽見船身不斷發出密集的哆哆聲。這是什麼情況?是船要裂開了嗎?我勉強趴在船舷上一看,只見數不清的魚驚慌失措地從東南方向往船尾的方向瘋狂逃竄,慌不擇路地撞在船身上,發出哆哆的聲音。

我稍微放心了些,魚群想必撼動不了好似鐵打的福昌號,正要站直些,一聲響亮得好像撕裂布匹的聲音響起,深沉的海面馬上像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撕開了口子一樣,一股森冷的海水硬生生裂了開來,被拋上半空直通通地砸向福昌號,一時間大船向右傾倒,甲板上的重物全都被漂了起來。

這一下我整個附在了船舷上,差點摔了下去,手上一下幾乎脫力,立刻驚出一身冷汗。等定了神再一看,竟然發現不計其數形態怪異的海魚堆在了我的腳下,甲板上到處都是那些怪魚,有的軟嵴,有的四腮,有的無鱗,有的生刺,這些怪魚有的紅如烈火,有的白如冬雪,有的紋絡斑斕,有的透明無骨,它們噼哩啪啦地跳動著,一隻酒杯形狀的粉紅色怪魚摔到我身邊的乘客,霎時間一道弧光閃過,那個人媽呀一聲跳了起來,哭號道:「疼!疼死我了!燒死我了!」

怎麼?他被魚燙到了嗎?我正想扶過去看看他的病情,又是一大股海水凌空襲來,轟的一聲巨響,水花立刻向四面濺開,把一個正在提升遮波板的淘海客帶進了海浪之中,他甚至連唿救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眨眼就不見了蹤跡。已經亂做一團的甲板上頓時響起淘海客慌亂的喊叫:「阿根被卷到海里去了!」

蛟爺暴戾的吼叫聲摔了出來:「聽天由命!各做各事!右轉!燦富,丟你老母往右轉啊,你娘的第一天掌舵啊,前面是花嶼礁。」

說著話,船老大蛟爺不緊不慢的在甲板上走動著,他那天生的七趾畸形大腳板,就像十四枚鋼釘,把他牢牢的釘在甲板上,任憑風浪四起不為所動。

福昌號開始艱難地向右急轉,大幅度的傾斜導致了船上的重物紛紛向左舷方向滑去,跑到甲板上的乘客發狂地尖叫著,奔跑躲避著重物的撞擊,但還是有兩個人被粗大的纜繩堆撞飛,慘唿著飛出了船外。

我見勢不妙,趕緊往魚艙里跑,剛走到艙門口,就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震得我飛起來重重地撞在魚艙前面的艙壁板上,胸膛立刻像挨了一鐵鎚,連帶心也被震飛出去一樣難受。

我不由得癱在了地上,大口唿吸著,以為福昌號撞在了礁岩上,馬上就要沉到海底了,但停了一會兒,船還是維持著顛簸狀態,耳邊就傳來了阿惠的驚叫聲,我慢慢向她爬過去。在狂風暴雨中,我們死死的摟抱在一起,對抗著那可怕的晃動,不由自主地碰到艙壁或其他一樣在翻滾的淘海客。

不斷地從魚艙里傳來那些乘客們不由自主的尖叫聲。

狂風不息,暴雨如驟,到處都是哭喊之聲。

這時候桅杆方向傳來蛟爺聲嘶力竭的吼叫聲,聲音已經有些嘶啞:「龍王爺!放過福昌號吧!」

我苦笑了一下,這時候求龍王爺有什麼用呢?在凄厲的呻吟聲,升起一個荒唐的想法——事到如今,還不如去求求阿娣,讓她安靜下來,大海也就不這麼瘋狂了吧?

但出乎意料的是,黑暗的天空中,突然划過一大股藍白耀眼的電弧,照亮了抱著桅杆滿臉雨水的蛟爺。他的面容是那樣蒼老和絕望,難道連他那異同常人的七趾腳,也終於釘不住,要求助於外力了嗎?

好像是蛟爺的怒吼起了作用,我明顯感覺到阿娣的聲音漸轉漸低,分明是強自壓抑,最終消失了……黑暗的大海深處響起一聲沉悶而可怕的怒吼,最後也消失了。

我鬆開懷裡的阿惠,愕然爬起往左舷那邊望去,只見一個巨大的怪影緩慢地屈展著浮現出來,海潮隨之狂涌,巨大的嘯聲震動天宇,海水瓢潑般傾泄在船上。

我將耳朵貼在船板上,好像聽到了海水深處那龐然巨物浮出水面帶出的滯悶聲音,甚至能夠感覺到那個東西的頭部背嵴,一路摩擦著船底,嚓嚓嚓地震顫著福昌號,然後往船舷的右邊游去了。

驚奇的我幾步跑到右舷,只見海里破水剛剛沉下去一個巨大無比的影子,那個影子太大,以至於我竟然看不出它與海水的分界,但僅僅是肉眼能看見的部分,就分明比福昌號大了幾十倍!

這是什麼鬼東西?我驚駭起來,聽著那恐怖的嚓嚓聲消彌在大海的盡頭,暴風雨消停下來,頃刻間雲開霧散,海面上碧波盪洋,一副晴和景明的美麗風光,適才那狂烈的暴風雨,竟如同一場不真實的夢幻。

但是,這一刻的天空沒有出現風雨過後海上常有的彩虹,有的,只是魚艙里失去親人的嚎哭,頭纖鍾燦富帶著一個淘海客,安撫落水乘客的家人,奎哥等人在海面上張望了許久,好像沒有看見那個落水的阿根、其他乘客的身影,船上的氣氛前所未有地沉悶起來。

我也心情沉重,拍了拍阿惠略示安撫,牽著她的手往魚艙里走。但有名淘海客突然跑了過來,不由分說就把我拉走,一路拉向了舵盤室上的主艙。

蛟爺依然捶著他的腿,我思忖著該怎麼治好他的病,默默地運針,才到一半時間,艙門忽然被人推開,奎哥走了進來看了我一眼:「蛟爺,想不到這拍花子還有些本事,他才給阿娣治了病,現在就看到真的有成效了!」

「真的?」蛟爺現出喜出望外的神情,險些要跳起來。

我心裡一緊,趕緊按住他道:「我的大爺,你這樣跳起來,要是把銀針折斷在了穴位里,那就該痛死你了,快坐好。」

蛟爺沒有發火,但坐了回去,對奎哥道:「阿娣現在怎麼樣了?」

奎哥好似很開心,點頭道:「我剛才路過底艙,蝦仔報告說阿娣叫他們給她送粥,喝了一碗還不夠,足足喝了滿滿的兩碗。」

蛟爺也笑了起來,揮起大巴掌,啪的一聲拍在我的後脖梗上:「看不出你們家那個程什麼針,果然是有些道行啊。」

這一下差點沒把我的脖子給拍斷,我脖子一麻,強笑道:「那當然,這是我們泉州程家泉涌堂秘傳的針法,沒效才是怪事了。」

說著好,蛟爺又叫我趕緊再去給阿娣做針灸,我一邊旋轉著銀針,一邊解釋道:「蛟爺,您是腿腳有病痛,所以病情有反覆時,一天針灸兩三次也無妨,但是從阿娣的病情看,一天針灸一次就足夠了,多了反而有害無益。她那樣的情況急不得。下次為她針灸後,我會配合藥酒火灸刺激穴位,之後再拔火罐。這樣比單純的扎針療效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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