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僖宗、昭宗和哀帝:毀滅季節的恐怖餘響 8、帝王的厚黑歷史

現在我們只剩下最後兩個問題,十大藩鎮虎視眈眈,何以是由朱溫親手結束大唐帝國的性命,與諸多對手相比,他到底有何優勢?此外,難道大唐帝國是真的喪失了一切可能了嗎?

先說第一個問題,朱溫之所以拔得頭籌,徹底終結大唐帝國,其優勢就在於——與諸藩鎮相比,他絲毫不具優勢。事實上,他是條件最差的,但恰恰是這最差的條件,成就了他和他的後梁。

何以這麼說呢?

要知道,朱溫與諸藩鎮不同,諸藩鎮大多不過是朝廷自己的兵馬,只是日漸坐大,最終形成了自己的勢力,終於可以和朝廷分庭抗禮了。然而正是這樣一個原因,他們反而對李唐宗室懷有幾分忌憚之心。比如說鳳翔節度使李茂貞,他是最早將昭宗控制在手中的,盡可以挾之以令諸侯,可是由於他的官兵出身,他每逼迫昭宗一步,無形中都讓自己的形象更顯得不堪。到他火焚長安宮室、驅逐昭宗的時候,他的道義資源已經耗盡,近乎破罐子破摔了。此時他在諸藩鎮心目中的形象,已經是欺主的惡奴,再也無法獲得支持。

相反,朱溫原本是強盜出身,是食人狂魔黃巢手下的大將,只是因為自己的勢力愈發坐大,引起了黃巢的不安,為求保身,索性投靠了唐室。

所以在諸藩鎮中,朱溫是不具絲毫道義資源的,仍然是一介賊寇。而賊寇干出什麼壞事來,都是可以理解的。這反倒讓朱溫在逼迫昭宗的時候,沒有任何心理負擔,更不會背上太多的惡名——他已經惡到底了,再加上這麼一樁,也不過如此而已。

孔子曰:春秋責備賢者——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做好人是要吃大虧的,而做一個壞蛋,卻是佔盡了天下的便宜。惡人做了惡事,是理所應當可以理解的,而好人哪怕是品德上稍有污點,都難以獲得諒解。

朱溫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惡棍,在黃巢手下干久了,沾染上了幹壞事沒有底線的壞毛病。他淫行公然扒灰,刑殺不分骨肉。史書上記載說,在他晚年的時候,幾個兒子爭寵,於是朱溫就下旨命幾個兒媳婦入宮,輪番讓他幸御——這種事情都幹得出來,諸藩鎮再壞到家,也是沒法與他相比的。

實際上,對好人苛刻無端、對惡人無限寬容,惡化了大唐帝國末年的生存環境,導致了社會出現逆淘汰現象。對好人苛刻無端,導致了我們身邊的好人越來越少;對惡人無限寬容,導致了我們身邊的惡人越來越多。當惡人的數量達到足夠高的比例時,整個社會的文化走向,就以惡為價值取向,表現為越是邪惡之人,越是容易佔到上風;越是善良之人,越是受到公眾的嘲弄。

這個規則並不是大唐高祖李淵創立的,但是他奪得大寶之後,並沒有對此稍加改良,反而以邪惡的皇家權力,進一步惡化了這種態勢。當整個社會的價值取向徹底轉向邪惡之時,這最終的惡果,就只能落到李淵的子孫頭上了。

所以,當我們在社會上佔據主導位置的時候,就有必要建立一個公正無私的社會競技法則。這個法則表面上看起來讓我們吃虧,但卻會加倍回報在我們後人身上。所以規則從來不是為我們自己所建,是為我們子孫後代撐開一片天空。

儘管面臨著如此惡化的社會環境,但大唐帝國仍然有機會,只不過,無論是僖宗還是昭宗,他們都錯過了這個機會。

這個機會,就在沙陀軍事將領李克用身上。

如前所述,諸藩鎮或是原有的官兵,或是投降的賊寇,只有李克用是從邊境調入的少數民族軍隊。相比於國內諸藩鎮,沙陀人對中原文化較為生疏。實際上,李克用是從儒家的書本上了解中原的,而儒家的書本,向以仁義為核心。結果事情搞到最後,諸藩鎮之中,只有李克用這個外國人還保留了儒家文化的印痕,而其他人,只把書本當成哄獃子的廢紙。

或許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想法在作祟,儘管李克用將食人狂魔黃巢剿殺殆凈,又曾解救過昭宗的危局。可是昭宗卻對李克用心懷忌憚,不敢將自己託付給他,結果錯失了最後挽救大唐的機會。而事實上,正如我們所知,當李克用百戰身死之後,其子李存勖承襲家業,卻仍然採用了大唐的國號。這表明,沙陀人真的被儒家書本感化了,他們一直在懷祭大唐。

假若懿宗或昭宗能夠稍有眼光,選擇沙陀人李克用,讓他承擔起替皇權護法的工作,不排除歷史被重新拉回到肅宗李亨時代的可能,儘管終究無法改變帝國的毀滅,但垂死掙扎幾下,這卻是很刺激的——然而歷史不能假設,因為人性無法改變,所有的假設都是基於違背人性的構設上。說到底,所謂歷史的規律,不過是人性的規律,人性規律如此,歷史也因此被註定了唯一。

比較一下唐宗室所面對的這些敵人,李克用比諸藩鎮可靠,諸藩鎮比朱溫可靠,朱溫比皇帝身邊的太監可靠。而昭宗最後的選擇,卻是帶著太監走入了朱溫的軍營,他選擇了最不應該選擇的路,正如大唐開國之初,李淵選擇了最不應該選擇的一樣。不是昭宗有多蠢,也不是李淵有多麼的聰明,他們只是人性規律中的兩個必然步驟,由此而及彼,如此而已。

當大唐帝國的汩汩塵風就此沉寂,我們於歷史之中解讀出皇權的本質邏輯就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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