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應該還記得,在前面提到敬宗皇帝時,曾經遭遇到過兩次群眾鬧事。最搞笑的是第二次,染工張韶率了手下兄弟強闖銀台門,硬是衝到龍椅上吃了頓工作餐。這件事情之所以充滿了滑稽的色彩,是因為張韶的思維與現實構成了強烈的反差。這件事只說明了一個問題——當時的人們,對問鼎皇權考慮得少,行事衝動之餘,難免會鬧出笑話。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皇權的威勢越來越弱,到了懿宗李漼的時代,敢於問鼎皇權的,已經大有人在,人數多了,難免就會有幾個人碰對了路子。
而人民群眾之所以敢于思考這個問題,同懿宗李漼登基的法統性不足有莫大的關係。實際上,對周圍人充滿了仇恨的宣宗皇帝,最喜歡的是三兒子李滋,並委託宦官並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並宣徽南院使王居方等人,讓他們扶立老三李滋登基。
如此說來,王歸長這幾個人就是歷史上最常見的託孤之臣了。大凡託孤,總是要找最有實力最有勢力的,否則這孤也托不住啊。
然而在宣宗這裡恰恰相反,王歸長他們非但沒有實力,沒有勢力,甚至連影響力也沒有。
那麼宣宗為啥要找這幾個人呢?
這是因為,宣宗是個仇恨型人格的人,對事對人都充滿了怨恨,因為他是在極端不公平的環境中長大,屈辱與怨懟已經腐蝕了他的全部身心。舉凡仇恨型人格的人,做事的時候都喜歡跟正常的規律扭著勁來。表現在宣宗這裡,就是越沒有勢力的大臣他越是要託孤,越有勢力的人,他越是不理你。
這個有勢力卻被宣宗排斥在託孤之外的,就是左神策軍中尉王宗實了。王歸長他們獲得了託孤任命,發現頭一樁麻煩就是得支開王宗實,於是就忽悠王宗實去淮南監軍。王宗實心眼也實在,接到命令就準備出發,卻被他的副使攔住了。
副使說:皇上病了這麼久,你只隔著門問候皇帝,面也不曾見過一次,現在突然讓你出外監軍,這到底是真還是假啊。
要弄清楚真假,那就得去宮裡看看了。
王宗實回宮一看,啊,宣宗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這下子王宗實火大了,拔刀就要殺王歸長等人,嚇得王歸長急忙跪地求饒,為了保命,還被迫承認是自己假傳聖旨——結果好端端的事情被宣宗的仇恨型人格給弄砸了。
既然現在王宗實發現了錯誤,那就要糾正過來。於是王宗實廢除了宣宗家老三接班的權力,改由宣宗最討厭的大兒子出任。這個大兒子,就是懿宗李漼了。
那麼懿宗李漼,又是個什麼性格的人呢?
宣宗登基的時候,已經三十七歲了,原本是毫無指望的事情,卻最終成為了皇帝。所以宣宗最討厭別人說他沒有能力,力圖要證明自己本事超強。而暗示他缺乏能力的借口,莫過於勸他立太子。所以大臣們勸說一次,宣宗就對大兒子生出幾分厭惡,再勸說,宣宗已經是一看到大兒子就氣不打一處來了。
於是李漼被打發到自己的封地去了,這對於懿宗李漼來說,無異於一次沉重的打擊。
換到懿宗李漼這個角度上來說,他奶奶是擄入宮的犯人家屬,父親是天生不會說話的半啞巴,這必然會影響到他在宮中的地位。好不容易父親混成了皇帝,偏偏自己又成為了父親的眼中釘,那麼這殘酷的現實會對懿宗李漼的心理造成一種什麼影響呢?
這強大的生存壓力,將最大限度地擠壓他的精神空間,讓他的思維陷入到一個無法自由伸展的漩渦。而這意味著他的智商大幅縮水,性格變得懦弱而內心充滿了驚懼——這時候的懿宗李漼,其性格近似於武則天時代的中宗李顯和睿宗李旦,其人在歷史上的地位有他不多,沒他不少,充其量不過是一個過渡。
這是因為這一類人已經不再具有挑戰自我的勇氣,所以他們的生命,也就喪失了價值。
但與武則天時代不同的是,懿宗李漼偏偏趕上了最糟糕最可怕的時代——群氓的時代。
這個時代以人口的超常規增長為基礎,過多的社會閑散勞動力找不到個正經事干,嘯聚山野淪為流民,演繹出一幕幕黑社會相互砍殺的狂野序曲。
這個黑社會老大就是浙東人裘甫。話說此黑老大走上歷史舞台時,他的身後就跟著一百多名拎著西瓜刀的小馬仔。他的人生成長是一個謎,沒人鬧得清楚他爹媽是誰,又是如何走上的犯罪道路。當史官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率馬仔攻陷了象山縣,並開始了大吃大喝。
黑老大裘甫的人馬很快擴充到三萬之眾,他也毫不客氣地自任天下都知兵馬使,改元羅平,鑄印天平。瞧這架勢,要是人民群眾沒多大意見的話,他這就準備登基了。
黑幫老大出場了,儒家學者也如影隨形。儒家和賊寇,在歷史上是一對不離不棄的絕妙組合,但凡有賊寇禍亂天下,總少不了有儒家學者出來將其擺平。這已經構成了中國歷史發展的最基本規律。
這次出場的儒家學者是浙東觀察使王式,他只用了三招,就將裘甫打得形神俱散,灰飛煙滅。
第一招:召集吐蕃、回鶻騎士,用鐵騎重力衝撞裘甫的馬仔,裘甫立即被撞得潰不成軍。
第二招:軍民聯防,村設堡壘,讓裘甫的手下馬仔找不到個落腳的地方。
第三招:將裘甫擠壓在一個小地方,然後吹響集結號,發動最後的總攻。
三招交手過後,裘甫已經被王式活捉,押送長安城獻俘。
然而,裘甫這件事只是一根導火線,而且目前大唐帝國像這種嗤嗤燃燒中的導火線太多,王式這邊撲滅了一個,萬沒想到在大理南詔國那邊還有一根,饒是王式有天大的本事,也沒辦法去南詔國滅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