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右神策統軍范希朝走馬上任,行軍司馬韓泰在一邊敲邊鼓。兩人率手下進了衙司,就命人咚咚咚擊鼓。
擊鼓傳花,這個遊戲就這樣創造了出來。事情是這個樣子的,按軍律,三通鼓響過,諸軍領遲到者斬,所以范希朝把刀磨得快快的,打算等神策軍來了之後,先斬殺一個兩個太監集團的親信,以人頭立威。一旦這個過程順利完成,軍權就完全抓在了他的手中,軍隊體制改革也就勝利完成了。
可是出乎范希朝、韓泰意料之外的是,三通鼓咚咚咚地響過之後,就見衙司門外冷冷清清,門可羅雀,一個人影也找不到——居然沒有一個軍領前來報到。
沒人來,那怎麼辦呢?
范希朝和韓泰大眼瞪小眼,沒人來,那也得改革呀。想起來了,他們兩人的軍務任命,是改革家們在自己的秘密會議上決定的,太監集團肯定是對軍隊封鎖了消息,軍中諸將均不知情,所以才沒人來報到。不知情沒關係,馬上派人送籌策給軍中將領,讓他們知道這事,快點來點卯。
於是范希朝派了家人手持籌策,匆匆跑到軍營,遞給門口的統領。統領問:這是啥玩意兒呀?信使答:此乃右神策統軍大人發下的籌策,接此籌策者,速速趕往行司點卯報到,三通鼓響過,不到者斬。你聽——就聽衙司方向,范希朝又在吩咐人重新三擊鼓,以強化緊張的氣氛。
不想那統領問道:你們這些人弄這事,宮裡的公公知道嗎?
信使怒極:這事跟太監們有什麼關係?軍隊是國家的軍隊,又不是沒卵子太監的看家狗的,怎麼可以聽從他們的命令?
統領哈哈笑道:跟你們這些書獃子說不清楚,籌策給你了。順手將手中的籌策丟給下一個統領。
下一個統領接到籌策,又丟給下下一個統領:老子不去,誰愛去誰去……下下一個統領再把籌策往下傳:老子也不去,等鼓響過罷,籌策落在誰的手中誰去……值此一言,擊鼓傳花正式開始。那邊衙司中三通鼓急如驟雨,這邊軍隊中的將領們動作飛快地傳遞籌策,就聽當一聲鑼響,三通鼓過,那支籌策恰好被人扔到了一隻路邊變戲法的猴子爪中。
無人奉召,信使垂頭喪氣地回來,宣告了改革的徹底失敗。
師出無功,徹底暴露出了改革派人士的弱點,於是太監集團吩咐軍隊輪番上書,強烈要求打掉二王八司馬反動集團。這時候順宗病重,說不出話來,偏偏改革派兩大首領,王叔文因為母喪請求辭職,王伓則是莫名其妙地得了和德宗順宗一模一樣的怪病,突然之間嘴歪眼斜渾身抽搐,也等於是廢了。
明擺著,太監集團背後還潛伏著魔法界的人士,專門跟改革家們過不去。
就此八司馬失去支持者,被一次性地打包流放。
一百四十六天的改革大失敗,成就了兩位文學家,收穫了三篇傳頌千古的佳作。
成就的第一位文學家,是柳宗元。早在改革之初,他就寫了篇雜文:《捕蛇者說》,該文極具穿透力,有著明顯的勵志色彩。文章從一個入山抓捕黑質而白章怪蛇的捕蛇人說起。這位捕蛇人的爺爺、父親都被怪蛇咬死了,可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入山去抓蛇。因為啥呢?因為生存的艱難——苛政猛於黑質而白章的怪蛇也。
總之,《捕蛇者說》這篇文章的意思,是在向全社會大聲疾呼:苛政猛於蛇,國家的政治體制,已經到了非改不可的時候了。
但正像我們所看到的一樣,政治改革最終在太監們的強力抗拒之下失敗,悲憤莫名的柳宗元又寫了篇雜文,題目叫《傷仲永》。
《傷仲永》里說的是一個叫仲永的小朋友,超級聰明,小小年紀能詩會畫,出口成章,孩子他爹就用根繩子拴在兒子的脖子上,牽著孩子走街串巷——敢情是拿這孩子當猴耍了。遇到人的時候,孩子他爹就讓孩子表演作詩,再拿個盤子當場收錢。可是這錢收著收著,孩子的天才突然萎縮,智商大幅縮水,竟然再也不會作詩了。
明擺著,這個被人家當猴戲弄的倒霉孩子,是在隱喻順宗李誦的一生。他的一生就是這樣,少年聰穎,青年時決戰於兩軍陣前,等到了該他在龍椅上大幹一場的時候,他自己卻突然完蛋了。
總而言之,文學家罵人不帶一個髒字的,如果你不知道柳宗元的改革歷史,那麼你就不會知道他寫這篇雜文的目的之所在。
第一個從改革中獲益的文學家成功之後,第二個又走了出來。
詩人,劉禹錫。
劉禹錫被貶到了大江邊,地方官欺負他,把窗戶用黃紙糊上,硬是不讓他看門外的風景。於是劉禹錫興奮地題筆,寫了一首超短卻傳頌千古的《陋室銘》。
文章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唯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曰:何陋之有?
這篇小小的短文,通篇洋溢著一種樂觀主義精神,所以成為此後歷代倒霉士子的勵志佳篇。但實際上,劉禹錫不過是苦中作樂,在他被趕出京師之前,與他相親相愛的女人被宰相擄走做性奴隸,而他則被放逐到一間狹小的黑屋子裡,耳邊是肆無忌憚的謾罵與嘲弄。而最後的結果我們知道,大才子劉禹錫,他此後再也沒有混出個名堂來。所以這篇文章,不過是在絕境之中,拼盡最後的眼淚和屈辱,給他的敵人添點堵罷了。
劉禹錫再也沒混出名堂,起因是順宗李誦的病情愈發嚴重。此時的他處身於太監集團的恐怖包圍之中,為了命,他被迫讓位給兒子李純,並很快死去。截至他死的時候,在皇帝位置上也不過才呆了七個月。
可是確信的是,李誦應該是自然死亡,並非是死於太監的謀害。但是他的兒子,下一任的大唐帝王憲宗李純,卻成功地讓自己成為了大唐首位死於太監之手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