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宗的皇后王氏,十六歲那年就嫁給李適了,那時李適也只不過才十九歲。當時,安史叛亂剛剛平定,肅宗李亨帶著大隊人馬返回皇都長安,不久就死了。到了公元779年,李適的父親李豫也死了,三十八歲的李適幸福地爬到了龍椅上,從此可以和藩鎮們共斷乾綱。
說到和藩鎮們共斷乾綱,那是超沒面子的事情。皇帝嗎,就是要孤家寡人,就是要乾綱獨斷,就是要一言九鼎,就是要像李隆基那樣,為所欲為無法無天。但正因為李隆基的為所欲為,導致了藩鎮們有所欲為,皇家軍事權力下移,落入到了藩鎮的手中。玄宗和肅宗時代,是安祿山專橫天下,兵權在握,等到了代宗李豫的時代,安祿山及史思明的部下已經挾優勢的軍事力量,向李豫表示效忠。
這些藩鎮們割據勢力極為龐大,比如說平盧節度使李正,此人擁兵十萬,佔有十五個郡,無人敢擋其鋒。像這樣的軍事巨無霸還有田承嗣、李希烈、李勉等,大家表面上奉皇上之號令,實際上不想多惹事,倘若你皇帝明智一點,也別瞎惹事,那麼大家都有得消停日子過。倘若你皇帝敢瞎胡鬧,藩鎮們是決計不會再認你的。
在李隆基時代,軍隊的管理還是有制度的,除了軍事主戰官之外,另由朝廷委派監軍。監軍並不對戰爭的勝負負責,只負責擁有部隊。結果由於安史之亂,監軍制度仍然保留了下來,負責皇宮安全的羽林軍,從此就歸了太監私家所有,而藩鎮卻趁機甩掉了監軍,也將部隊私人化了。所以臨到德宗出場,面對如此窘局,毫無辦法。
沒有辦法也沒關係,如果藩鎮們小富即安,相安無事,天下也落得太平。但問題是,諸藩鎮既然有兵權在手,就要耀武揚威,非逼著別人服他,不服就揍,可別人也是藩鎮,手下也是兵強馬壯,怕你個卵子?所以藩鎮之間,天天你打我,我砍你,鬧得不亦樂乎。
藩鎮之中,最能鬧騰的是魏博節度使田承嗣。這個老田端的厲害,他本是安祿山、史思明的手下,後來歸順大唐,但家裡還有一座祠堂。祠堂里供著四尊怪物,分別是大燕聖武皇帝安祿山,殺了安祿山的天成皇帝安慶緒,殺了安慶緒的應天皇帝史思明,殺了史思明的顯聖皇帝史朝義。明明這兩對父子四個傢伙,除了自相殘殺再沒見別的本事,老田還煞有介事地給他們供牌位,真是腦殼進水。
老田亂供叛將牌位的事,被德宗他爹代宗知道了。知道了也沒得法子,你讓他承認錯誤,他是不肯的,你想動手打他,又是打不過的。所以代宗只能是對老田提出委婉的批評,並提拔老田為同平章事,以免老田挨了批評,心裡一時不平衡發作起來。
儘管升了官,但老田還是老大不樂意,於是老田吩咐三軍出動,殺到相州鬧了一場,又趕到衛州,把刺史薛雄給殺了。當時代宗勃然大怒,不顧一切要跟老田拚命,於是老田急忙自我檢討,這才了事。
此後老田就掌握了這個技巧,再次到汴宋鬧事,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承認錯誤,讓當時的代宗無可奈何。
眨眼工夫,代宗死了,德宗李適說了算。正好成德節度使李寶臣也死翹翹了,於是魏博節度使田承嗣與山東東道節度使梁崇義等兄弟們召開了一次重大的會議,會議上大家一致通過:為了加強軍隊建設,穩定政局有必要在藩鎮中建立起世襲制。李寶臣死了,就讓他的兒子李維岳出任節度使吧……
人在江湖上混,混的就是面子,你給我面子,我給你面子,大家才會都有面子。如今老田給了李寶臣面子,李寶臣非常感激,等過幾天老田死後,就由李寶臣出面——不對呀,李寶臣不是死了嗎——這個這個……有的書上說李寶臣死了,有的書上沒說他死,說是老田死了後李寶臣又出來主持局面。那麼李寶臣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呢?
姑且算作李寶臣沒死好了,但他馬上就會死。因為接下來的歷史屬於田承嗣的兒子田悅和李寶臣的兒子李維岳,這小哥倆雄赳赳氣昂昂,組成了愛國統一戰線跟德宗李適叫板,一定要實行世襲制,不世襲就跟你沒完。
沒完就沒完,德宗火大了,就命令盧龍節度使朱滔,外加一個悍將李希烈,去攻打李田聯軍。唐軍大舉進攻,導致了李田聯軍內部矛盾激化,結果李維岳被手下一個叫王武俊的兄弟給砍了。
再接下來,唐軍李希烈、朱滔、王武俊與叛軍田悅進行了會談。會談之中,田悅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喂,你們幾個,都是我的爺叔輩,以前跟我爹都是鐵哥們兒,現在我們被人欺負,你們這些爺叔不說出來幫我們的忙,卻反過來打我們,你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再者說了,我田悅舉兵反唐,為的是誰呀?不就是為了你們這些爺叔嗎?我要求建立世襲制,不也是為了你們家裡的孩子們嗎?不世襲,你們家的孩子將來就要去街頭打工,你們忍心嗎?
李希烈、朱滔及王武俊聽得動情,連聲說:正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我們仨爺叔加起來,竟然不如你個小兔崽子腦子清醒。你說得對呀,今天打掉了你們,明兒個就輪到我們這些爺叔們了,不行,我們不能上皇帝的這個當。
於是朱滔就給自己的大哥鳳翔節度使朱泚寫密信,商量大家行動起來,推翻大唐罪惡的統治。不料想,送信的特使走到半路上,被唐兵截獲,德宗聞報大驚,急忙將朱泚叫到長安,軟禁了起來。
而此時在朔方,叛鎮節度使們再次召開重要軍事會議,一致通過了每人晉陞一級,統統升王的決議。於是朱滔稱冀王,田悅稱魏王,王武俊稱趙王,還有個李納稱齊王。大家都稱王了,而勢力最大的李希烈還沒個王號,這可不妥當,於是大家再次開會,會議一致通過了讓李希烈稱帝的決議。
公元783年,李希烈在諸叛鎮的苦苦哀求之下,稱天下都元帥,率了手下兄弟去砍襄陽的哥舒曜。哥舒曜力不能支,就向朝廷發急電:皇帝,看在朝廷的分上,拉兄弟一把……於是德宗就徵調涇原各道兵馬救援襄陽。於是涇原節度使姚令言率了五千兵趕到長安,德宗吩咐京兆尹王翔犒軍,可是王翔只弄到些粗飯素菜,結果引起了士兵們的不滿。士兵們強烈要求趕近不趕遠,就近攻打長安城算球了。姚令言苦勸無效,只聽轟地一聲,眾家兄弟各自持了刀槍,不由分說殺入長安城。當此之時,德宗皇帝急率了王氏並諸皇子們,慌忙跑路。
德宗逃了,原本被軟禁在長安里的軍方人物朱泚出面,穩定了長安城中的局勢。然後老朱宣布登基,自任大秦帝國皇帝,並寫信給德宗偽政權,警告德宗認清形勢,放棄與人民為敵的反動立場,及早懸崖勒馬,未為晚也,諸如此類。讓老朱這麼一惡搞,德宗只好帶著妻子王氏到處流浪,演義了一幕流亡政府的悲慘驪歌。